连峙关了后门,来到了沙滩,避开了前面热闹的炸碰。
他没发出什么声响,只是换了那件旧灰色连帽衫,帽子拉得低低的,鱼骨色的长发藏在布料下,只露出几缕湿潮的碎发。
鞋子踩在沙上,细沙被压出一道浅浅的纹。
夜风从海上吹来,带着不咸不淡的水汽,和一点隐约的腥。远处的海浪翻滚得不大,像是习惯了这片沿岸夜间的寂静,也没什么鸟或人类活动的声音。
他站在那儿很久。
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
潮水轻轻舔过他鞋底,又退开。他看着海平线那一块空空的夜色,眸子里不带起伏。
他其实知道今天有人回来了。
连朝栖的气息下午就在厨房里淡淡浮现。那是只有他能分辨的味道,就像鱼能听见水里的回响。
但他没赶上。
他那时候不在——被派去代采了几样晚餐用的食材,特意跑去较远的镇子,挑了新鲜的葱和他记得连朝栖上次提过的那种小粒的蒜。
回来时,屋里已经多了道新气味。
他没进沙滩的们,只在门后静静停了三秒,然后回到厨房等待着客人。
连峙话不多,他的情绪从来都不正面摆出来。
可他会用一种微妙的错开方式让人知道——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也并不喜欢这样的安排。
只是这里是连朝栖的巢穴,当初他自己也是这样被带回来的。
所以他心里清楚,以后还会有更多陌生的东西被带进来。
沙子有些凉。
他坐了下来,双手抱膝,脸埋进臂弯。尾椎的位置在衣服下微微鼓起,那里是鲛人鳞痕尚未褪去的地方——每当他情绪太久没有出口,那里就会有些痒。
风又吹了一次。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海光,像是想起了什么。
“……晚点跟我说一声也行的。”他小声说。
不是抱怨。是陈述。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清楚他或者她是谁,这个人的气味非常的混杂,闻不出性别。
但她的味道带着某种剧本残留的痕迹——曾经遭遇过类似的困境,且活着回来了。
这就够了。
对连峙来说,重要的不是她是谁,而是她回来后,连朝栖的心情是否安稳。
他伸出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道,又一道。
像鱼鳞,又像字。
他没写完。
夜越来越静,潮水离他越来越近。
他没有躲。
他只是静静坐着,像某种习惯了守岸的生物。
直到背后的楼上传来一点点光亮,帐篷门帘轻轻被掀开的声音。他仰头看了一眼,不惊不动,然后低头,把手指头插进沙子里——
把那个没写完的字,轻轻抹掉了。
“……你在这儿啊。”
沙滩细碎的颗粒被夜风轻轻吹动,屋门没关,月光顺着天窗落下来,把人影投在沙地上。
连朝栖赤脚走进屋,踩在沙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在连峙身边坐下,晃了晃手里的两瓶冰汽水。
“给你。”
“今天你晚饭都没吃,进货挺远的吧?累了吧。”
连峙接过瓶子,手指在冰凉的瓶身上顿了一下。他低头没看人,像是默认了,又像是在等对方说后面那句话。
“你下午不在。”连朝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汽水,语气慢下来,“他是在我回来的时候,一起带回来的。”
“我知道你是故意不在的。”
他顿了顿,垂眼看着手里的瓶子,语气没有转弯,也没有解释太多来龙去脉,只是直接道:
“是他自己求我收留他的。”
“就一年。”
“他说想试试看,能不能好好读书,考个大学。”
“然后像人类一样……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
他把瓶子在手里转了转,气泡在瓶身里往上窜,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我听他这么说的时候其实愣了一下。”连朝栖笑了笑,“在副本里捡回来的人,大多数想要的是逃,或者活命,不然就是报仇。没几个,会直接说我想上大学这种事。”
“但他说的时候神情很平静。像是真的在为自己打算。”
“他说他可以干活,也不会打扰我,只想留一年。”
“到时候高考完试就走。”
他抬起眼看向连峙,目光没有犹豫:“我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