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锋城,小别院。
薛极琛穿过主宅,刚进别院,就瞧见上引芙正闲适地坐在一张藤编圈椅里,手边的小桌上摆着一壶清茶,还有一屉冒着袅袅热气的包子。
他手里捏着一个边缘描着青花的白瓷小碟,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脚边。
一只毛色油亮的黄色大狗,正吐着舌头摇尾巴,脖颈上系着一条缀着铜铃的五彩编绳项圈,随着它的动作发出一阵叮铃声。
而在黄狗旁边,那个昨日还在笼中咆哮,凶戾骇人的鬼魔,此刻正以一种怪诞的姿势,同样蹲伏在上引芙脚边。
它高大扭曲的身躯尽力缩着,嶙峋的脊背甚至学着旁边黄狗的样子,微微弓起。
布满紫黑色筋络的粗壮脖颈上,赫然也套着一个铃铛项圈,是粗糙的黑色编绳编制的。
它背后翻涌的漆黑鬼气与魔气,拧成一条模糊的“尾巴”形状,学着黄狗的样子摇晃。
“去!”
上引芙手腕一扬,手中那枚白瓷小碟脱手飞出,朝着不远处的空地落去。
“汪!”
鬼魔手脚一蹬,同那只黄狗一齐飞奔而去。
它在半空中张开布满獠牙的嘴,精一口叼住了那只还在下坠的白瓷小碟,落地时打了个滚,然后飞快地跑了回来,重新在上引芙面前蹲伏好。
它将叼着的小碟放在上引芙手里,仰着头,黑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树荫漏下的细碎天光,竟奇异地透出一点类似“期待”的亮色。
脖颈上的铃铛摇的哗哗响。
旁边稍晚一步跑回来的黄狗,叼了个空,垂着尾巴走到近前,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上引芙拍了拍鬼魔的头顶。
“好狗狗。”
鬼魔背后的“尾巴”摇得更卖力了。
上引芙拿起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掰开松软的面皮,露出里面油润的馅料。
他左手拿着半个,递给眼巴巴的蛋黄,右手拿着另外半个,递到鬼魔嘴边。
鬼魔不悦了。
盘子是它叼回来的!凭什么另一只狗也能得到奖赏?!
“吼——!”
它猛地扭头,朝着还在咀嚼肉包的蛋黄龇出利齿。
“蛋黄”吓得一个激灵,叼着半个包子夹着尾巴连连后退,发出害怕的低呜。
上引芙随手一巴掌扇在鬼魔狞恶的侧脸上。
“老实点,吃不吃?再闹,这半个也给蛋黄吃了。”
獠牙慢慢收拢,它看看上引芙冷淡的脸,低下脑袋,就着上引芙的手将半个包子叼进嘴里,囫囵吞下。
背后的鬼气尾巴小幅度地摇了摇。
薛极琛整个人都被眼前这荒诞又莫名刺眼的一幕冻结。
他刚欲抬步走近。
那原本埋头吃包子的鬼魔,像是直觉来临,迅速遁走,消失在原地。
上引芙若有所感,抬起头,正对上薛极琛幽深的眼眸,心头一跳。
“阿芙,你这是……把它当狗养了?”
上引芙为自己辩解道:“我看它……挺听话的嘛。”
“听话?”
薛极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轻笑了一声,“阿芙,你听兄长一句劝。”
他双手压在座椅的两边扶手上,将距离拉近。
“它已经不是人了,它是魔物,是厉鬼,是怨气与执念糅合的邪秽,它骨子里的凶戾、嗜血,是不可控的,你对它仁慈,给它一口吃的,教它摇尾乞怜,它或许此刻看似温顺,可谁能保证,他日魔性大发,它不会突然暴起伤人,甚至反噬于你?”
上引芙被他说得心头微沉,他瞧着薛极琛深邃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担忧看起来无比真切。
“那……我再帮你把它关回笼子里?”
薛极琛从袖中取出玉匣,递到上引芙面前。
匣身表面,镂刻着繁复细密的金色纹路。
“将它关进这玉匣中便可。”
上引芙看看那小巧的玉匣,又想起刚才那只庞大扭曲的身影,有些疑惑:“这么小的匣子?那关进去之后呢?你要把它带到哪里去?一直封着吗?”
薛极琛:“这不是普通的容器,这是镇魔匣,将他关入其中,不出七日,便会形神俱灭,彻底消散于天地间,再无后患。”
其实只是暂时封印罢了,说彻底消散,也不过是为了让上引芙断了与这魔物的念想。
上引芙伸向玉匣的手指猛然僵住。
“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
“阿芙,你难道能保证,它永远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出去作恶?”
他上前一步,将玉匣又往前递了递:“乖,拿着,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彻底了结这段孽缘。”
上引芙摇头:“我不要,你自己抓它吧。”
他为什么要掺和这些?为什么要他来动手?
他现在的生活很好,平静,安逸,偶尔还有点小乐趣,何必非要卷进这些打打杀杀、你死我活的麻烦事里?
男主不是很有本事吗?他自己去抓、去灭不就好了?
薛极琛举着玉匣的手,在空中停顿了许久。
看来上引芙还是对那鬼魔难以割舍。
他攥紧玉匣,收回袖中:“既如此,我会处理。”
——
夜深人静,寝室内光线朦胧柔和。
上引芙半靠在床头,听着床边梳妆台上,白团子宝宝磕磕绊绊的背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习远、远……”
小团子卡壳了,圆滚滚的身体焦急地扭了扭。
“□□,”
上引芙忍不住轻笑出声。
“好啦好啦,能背出三句,已经很不错了。”
小团子立刻挺起并不存在的胸膛,神气地“哼”了一声。
上引芙带着笑意逗它:“那你知不知道,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白团子不假思索,掷地有声道:“就是说,刚出生的人又笨又弱,很好欺负!”
上引芙屈指在它脑门上轻轻推了一下:“胡说八道!哪里是这个意思了?而且,我可没看出来,咱们家宝宝哪里好欺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