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咔哒”一声合拢,从最后那道迅速收窄的门缝里,鬼魔看到的,只有上引芙那淡绿衣角一闪而逝的光泽。
它颓靡地瘫坐在狭窄的囚笼里,像一滩被遗弃的腐肉。
月光吝啬地洒下几缕,勾勒出他更加畸形扭曲的轮廓。
他哆嗦着伸出双手,指节粗大扭曲,指甲是墨黑色的,呈现弯曲锋利的钩状,手背上爬满紫黑色的狰狞筋络。
他摸向自己的后颈,触到粗糙的缝合线,一节一节,像虫子从皮肤里拱出来的。
死时怎样的潦草,死后便如何狰狞。
他试着开口说话,发出的声音,仿佛坍塌的废弃坟墓里漏出来的风。
脊背撞上栏杆,满身的伤疤都在叫嚣,羞耻的、难堪的、丑陋的。
白骨的手蜷紧了,指关节咯咯作响。
短暂地清醒过来后,他只有一个想法。
他怎么会变成这幅模样?
阿芙……他的阿芙,那样干净、温暖、美好的人,怎么会愿意多看一眼这样的他?
他的肩背佝偻下去,把自己缩了又缩,恨不得融进背后的夜色里。
他一动不动地枯坐一夜,任由夜露浸透周身缭绕的阴寒鬼气,直到天边泛白,天光大亮。
一声轻微的闷响,伴随着草叶被压折的声响,打破了死寂。
他迟缓地转动僵硬的脖颈。
一只雪白滚圆的小东西,从墙头摔了下来,在潮湿的草地上滚了两圈。
他似乎摔懵了,呆坐了片刻,才伸出两只小小的爪子,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叶和泥灰。
然后,他“咻”地一下弹跳起来,几下就蹦到了笼子边。
一双圆溜溜的,黑珍珠似的眼睛,好奇地地透过栏杆缝隙打量着他。
“喂,你就是我另一个爹?”
鬼魔混沌的思绪停滞了一瞬,无法理解这串音节组合的含义。
他只觉得这东西碍眼。
喉咙里滚出一声不耐烦的低吼,他伸出那只可怖的骨手,朝着那团白色抓去,只想把它丢得远远的。
“呀!”
白团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惹恼了。
它原本嗅到对方身上与自己相似的熟悉魔气,才循着味儿找过来,天生带着亲近。
可这举动,分明是把他当只虫子似的,要拈起来丢掉。
他身体一缩,从鬼魔手里挣脱,然后整个身体狠狠往鬼魔脑袋上一敲。
肮脏凶猛的恶鬼最是容易被激怒,被如此挑衅,鬼魔仅剩的那点混沌理智也被狂暴取代。
它张开獠牙,喉咙里发出呼哧的低吼,朝着那白色的小身影扑咬过去。
白团子也毫不示弱,身上炸开一圈白光,灵巧地躲闪,时不时还伸出小爪子,在鬼魔坚硬的皮肤上挠一下。
另一边,正往小课室走去的上引芙,眼皮突然连跳了两下。
他脚步一顿,眉尖蹙起。
推开小课室的门,果然不见那顽皮的小身影。
授课的夫子捋着胡须,无奈道:“小公子今日又未曾准时到来。”
上引芙心下明了,那小子怕是又躲起来了,他转身朝小家伙常躲懒的几个地方寻去。
路过东厢那处现在用来关押厉鬼的院落时,一阵异常的声音钻入耳中。
野兽撕咬扑打、撞击栏杆的闷响,混杂着某种幼童稚嫩气愤的叫嚷。
他顿感不妙,立马推门进去,就见那俩父子在笼子里打得不可开交。
上引芙大喊一声:“停下!”
双方齐齐停手。
白团子“哼”地发出一声不满的鼻音,从栏杆缝隙中轻松钻出,滚落到上引芙脚边,还想蹭蹭他的衣角撒娇。
上引芙:“上课去!”
白团子蔫吧吧地滚了出去。
笼内,那凶暴的鬼魔,在看见上引芙的瞬间,周身沸腾的杀气与戾气,迅速湮灭下去。
它趴在地上,混沌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上引芙,里面翻涌着卑微的渴望。
它试图向他靠近,匍匐着向前爬行,却一脑袋撞在栏杆上。
上引芙看他身上连件衣服都没有,虽然鬼气魔气包裹着全身,但若隐若现的,多少还是有伤风化。
让孩子见了多不好。
不对,他好像也一直没给白团子穿衣服来着……
他去拿了件仆从们穿的粗布衣衫,丢到鬼魔脑袋上:“穿上吧。”
鬼魔抱着衣服,也不穿,就对着他傻笑。
上引芙气恼地一指它:“我叫你穿衣服!”
被这带着明显不悦的语气一惊,鬼魔嘴角一下子耷拉下来,但还是抱着衣服,惶惑地看着他,没明白他话里的具体意思。
上引芙感觉它好像是有些听不懂自己说话,又问道:“你是不会穿吗?还是听不懂?”
温声软语令鬼魔又是咧嘴一笑。
上引芙直接从他手中抢过衣服,命令道:“站起来。”
鬼魔闻言还是一脸茫然。
上引芙只好伸出手,隔着栏杆缝隙,抓住鬼魔那只尚算完好的左臂,把它从地上拉起来。
鬼魔很顺从,它很渴望上引芙的触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顺着他的力道起身。
上引芙动作迅速地抖开衣服,指挥着它配合抬手,将两只手臂塞进袖子里。
把衣服勉强套上,上引芙草草地在它腰间系带处打了个简单的结。
准备抽身退开的刹那,鬼魔忽然趁机抓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