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奏折,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坐姿而有些发僵的筋骨,振袖,正了正头上帝冠,泰然自若道:“那个,小姐,这民也不是非移不可,让朕再想想。”
我无可无不可地“哦”了一声,既然提起这蛮夷,我便想起赵家村的那些男人,看他们的肤色,似乎不太像大秦本地人,“我在游历时,误入一个叫‘赵家村’的地方,仗着地势偏远,秦法难彰,那里男子无视法度,以掳掠残杀妇女为荣,恶劣程度实属罕见,被我斩于剑下三百余口。”
嬴政挑眉,他倒是尚未见识过这神秘清冷的天心小姐开杀戒,脸上会是什么表情,那白衣胜雪,可曾沾染上血滴?嘴上却道:“在我大秦,拐卖残害妇女,乃腰斩之刑,小姐这一剑,倒是助他们逃避了刑法之责。”
我挑眉一笑,“你这是怪我?”质问的语气。
嬴政正襟危坐,帝王气场全开,“怎会,只是恐那些腌臜人的血污了小姐的剑。”说完之后,感觉好丢脸,他明明是想说,你越权执法,该当何罪!怎么到了嘴边,舌头就不听使唤了呢?
“赵家村的异常,现在想来,恐非一句‘天高皇帝远’那么简单。我观那些人肤色异常,气息腥膻腐臭,似乎不是汉家儿郎。整个村子皆是如此。若是还有其他类似村子隐在神洲,只怕祸患无穷。你巡游期间,须谨慎对待。”
“朕记得了。”
“嗯。”
我随即掀开窗帘看外面的风景。太行山由众多断崖、群峰、峡谷等三种地质景观组成,山峰多呈锯齿状、浑圆状,眼前所经之处便是北段的太白山,不仅峰峦峭拔,而且风景秀丽。好在只是经过最北端,而不是深入山中,否则万一有人埋伏山顶,届时乱石砸下,那可就不妙了。我不由问出声道:
“为何要选这条路?此山险峭,最易设伏。”
他眼睛盯在竹简上,不以为意地道:“朕还能怕了几个刺客?”
“你准备了三十六辆马车,想必是为了防刺客。”我突然想到一个事,“今日你从这辆六驾马车上下去,又上来,众目睽睽。若这山上当真有埋伏,只怕是已经知道你就在这辆六驾车辇上。”
他依旧眼睛只盯着竹简,埋头批阅奏折,语气胸有成竹,“朕已提前让龙卫在山顶巡查,谅山上不可能有人。”
“嬴政啊,我觉得这车厢里有点挤,不适合坐两个人!”说着,我冷不丁夺过他奏折,丢出帘去,然后掐上他脖子,一把丢向车外,车中奏折全部丢下车。护卫在龙辇周围的执戟卫都懵了,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而且前头的王贲将军并没有下令停下,所以,他们只当什么也没看见。只有守在车帘外的赵高眼尖,面对此情此景,虽然风中凌乱,却机械地用手把自己因惊讶而张大到快要脱臼的下颌往上一推,小跑来到始皇身侧,扶起他们伟大的陛下,并吩咐手下小太监帮忙捡起散落在地的奏折,始皇看了看渐渐走远的六驾马车,转身朝后上了另一辆龙辇。
我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看见日头渐西,那光芒就像人的眼睛,堂而皇之地盯着这支大军,更确切说,是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一道视线正盯着这里看,而且不似凡人。瞅了一眼车内,角落有个箱子,里面放着一张毛毯,我索性摊开铺在马车地板上,躺下睡觉。戌时三刻,金乌慢慢往地平线以下沉,晚霞瑰丽,桔红色的光像一只温柔的手抚过大地,此时正是人们最容易放松警惕的时候,忽然有人惊叫起来,“石头!有大石头!滚下来了!是山崩!”外面瞬间出现了不小的骚动和混乱,我明显感觉地面有些轻微的震动,车身周围有重物落地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大地发生剧烈震颤。周围天空不知何时呈乌云压顶之势,山风裹挟着碎石砸向马车,车轮陷入泥沼,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不等我掀帘去瞧,只见一道巨大的黑影压下来!
“小姐!”
嬴政坐在后面的其中一辆四驾车辇里,听到这边动静立刻由赵高扶着从后门走下车来,还未及转身查看前车情况,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后落下,落地时地面颤动,因下坠引起的冲击力形成一道劲风,刮得他一个趔趄。嬴政额前冕旒晃动,拍打着他额前,晃得他心慌。这时,赵高指着他身后,颤音道:“陛陛下,那那那那辆六驾龙辇,它它它……”
嬴政扶正冠冕,扭头,只感脖子后面凉飕飕的,明明才七月份,他却感觉山风吹来,阴风阵阵,他看着赵高上下嘴唇打颤,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样子,他顺着赵高手指的方向,转向身后,入眼,哪还有六架龙辇,视线之内,大大小小碎石堆成一座小山,将那马车埋在下面,最顶上有块十人环抱不住的巨石压在上面。嬴政倒吸了一口冷气,似在安慰自己,又似在说与赵高听,
“天心小姐不会有事的!挖,快找人搬开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