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接他这话，而是道：“听闻墨家机关术天下第一，我不奢望你能将此中精要尽数教授村中女子，但至少让她们学会自制飞弩，有一傍身之技。”

“放心，学会这四科，剩下的，就看她们自身的资质，是否能将四科杂糅到一起，创出属于她们自己的作品。”

“巨子，你教育门下男弟子时，也是这种态度吗？”

“我——”宗英济一时语塞，想想平时，遇到自家徒弟不上进时，他总是耐心引导，助其发掘潜力和长处。并不会嫌弃徒弟笨。没有对比，他竟是不知自己对女子有很多偏见和不屑。似乎在他潜意识里，女子学这些也没什么用，也不一定能学会，他似乎打心眼里就是不看好这些妇女的。墨家天天提倡‘兼爱’，他似乎给妇女的帮助，还没有给男人的多。墨家培养了许多工匠，让很多男人有了傍身之技，却似乎没想过女人同样要有立身之技。他不由轻笑出声，自嘲道：“是宗某狭隘了。小女侠可为宗某之师。”

宗英济谦逊行执剑礼，“以后，这村中妇女，无论老少，皆为宗某姊妹，请小女侠放心！”

我微笑颌首，“我相信巨子是个守诺之人。”

这时，沈茶荼抱着蓝布包裹跑来了，早上刚梳的灵蛇发髻因为跑的太快而有些歪斜。老远便喊，

“天心小姐，村里的牛车又臭又脏，您肯定坐不习惯，所以，委屈您步行一段，等到了县城里，咱们再租好一点的马车。”

“随你。”我无所谓，只要她不喊累就行。想必泡了我的洗澡水，应该能脱胎换骨，一口气走到城里不是问题。

———这姑娘做到了。从乡下到县城走了大半个时辰，她竟然没喊累。到城里后，她主动把我安置在一个茶楼里，她自己去车马行租马车，至于她哪来的钱，我不想问。不足一柱香的时间，马车停在了茶楼下，我不等马车停稳，已经自行从二楼雅间走下来。上车后，她坐在一侧，让出了主位。我并不想坐主位，遂来到另一边，与她相对而坐。这车厢算宽敞的，中间还放着小几，几上放着几碟糕点和一壶清水。一路上，话并不多，都是些客套话，对于这甜腻的糕点，甚觉不爱。我索性盘膝而坐，缓缓吐纳，开始运行体内大小周天。说是打坐，其实过不了小半个时辰，便稀里糊涂睡着了……

三天后，平安到达大梁城。此时的大梁，与两年前相比，繁华了不少。街道两边商铺林立，卖吃食的小贩不见了，路两边多了不少小吃铺子。有人小声在街上谈论，

“嗳，你们听说了吗？始皇前军正在路上清道呢，听说始皇大军要打城郊路过。”

“天心小姐，我们马上就要到我家了，前面拐个弯便是了。”

“嗯。”我想现在就去与嬴政碰面，劝他停止继续东巡，可是我答应过要为赵家村女子们筹集银款，所以，还是先做完这件事吧。

沈府，作为大梁城首富，府门自然是气派非凡。朱漆大门前蹲着两尊威武的石狮，门楣上悬挂着烫金的“沈府”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们刚到门口，早有眼尖的门房瞧见，连忙小跑着进去通报。不多时，便见一位身着锦袍、面容富态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出来，看到失踪近一年之久的女儿，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还未到近前，已是老泪纵横：

“荼儿！是我的女儿荼儿回来了！我的荼儿啊！”

此人想必便是沈府的主人了。他身后跟着几个管家模样的人，也都垂手侍立，神色恭敬。她扑进父亲怀里，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打湿了他锦袍的前襟。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父女二人抱头痛哭，沈茶荼将这一年来所受的委屈都倾泻在这哭声里，倒是一点富家小姐的包袱都没有，当着下人和我这个外人的面，哭得那不叫梨花带雨，那是一波三折，高低错落有致，毫无规格女子的忸怩之态。不像是父母久别重逢，倒像是在比赛谁哭的更别具一格，那声音，那气势，跟打雷似的，滑稽又搞笑，整得我都有些想笑。哭得差不多了，沈茶荼开始讲她的遭遇，

“……爹，女儿经历千辛万苦，苦撑至今，幸得天心小姐搭救。否则，咱们父女俩真要天人永隔了。”

现场不知不觉间突然安静下来，沈茶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父亲怀里起来，父女二人分开，沈茶荼引着沈父来到我面前，“爹，你看我带了什么人回来？这位便是天心小姐。”

说着，将我引荐给他父亲认识。沈父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这乍一看，我看他有点眼熟，至于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像被人施了摄魂术般，虽然谈不上冒犯，但这样被个四十多岁的油腻男人这样盯着看，多少有些不舒服。我看了下周围，也没有什么修士之类的在此施定身咒啊，所以，这老头是个什么情况？我轻咳一声，平静的眼神回视他，用没有任何起伏的音调道：“沈老爷子这样盯着我看，是否有些不礼貌？”

他双唇颤抖，嘴巴张了几张，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眼神里的激动带着整个身体都跟着轻微颤抖了几下，他咽了下口水，闭眼，深呼吸，强制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再睁眼时，眼中只有毅然决然的坚定，“扑通”一声，他做出一个在场之人始料未及的动作，他朝我跪下了，

“姑娘！”他情绪再次抑制不住地激动，“你还记得我吗？”

我很茫然地摇了摇头，大秦这么多人，我哪能人人都记得？我直接问道：“我们之前，可有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