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万事开头难。
当你下定决心迈出第一步,又成功迈过第一道坎,就会发现,万事受地心引力控制,往下坠相当容易,往下走依旧很难。
地心引力具有普遍性与不可屏蔽性,江寄舟理所当然地、无法控制地,对企鹅上了瘾。
心里清楚此鸟没有丝毫动静,他仍然坚持不懈地一遍遍打开,点进对话框,看着顶端的备注发呆。
十年念念不忘,“再见一面”成了江寄舟的执念,成了能祛除99种污渍的洗衣液,也无法祛除的顽固执念。
究竟是残存的不甘心在作祟,还是地久天长中,他脑海中虚构出的形象完美到蒙骗了他自己,这才驱使着他不受控地向投射到现实中的实体靠近。
江寄舟分不清,只好怀着一丝谨慎,调动一百二十分的自制力,给自己划定了聊天限额,慢慢试探着来,兴许哪天他就想开了。
他不知道,兴许哪天就怎么怎么样,这种放纵式戒断在他儿时沉迷主机游戏,家长决定不干涉时,就已经证明无效:游戏有什么好玩的,就让他玩,玩够了以后就不想了。
于是乎,试探着试探着,坏菜了。
十年间,江寄舟臆想的经年未见的形象是遥不可及、高不可攀的。
十年后,那虚无缥缈、不啻于神明的形象有了具象。
神明走下神坛,赐福信众,那种实打实的、近乎于网恋(?)的错觉,足够使信徒从此更加肝脑涂地。
老人常说,小孩的眼睛总能看到大人看不见的东西,这句话江寄舟并不太认可。
论据有二。
其一,他天天打游戏,眼睛始终健康,视力保持招人恨的5.0。甚至因为身高增长,看到了从前看不见的秃顶。
其二,江寄舟高水准的眼光,周而复始、坚定不移地认为,点点是一切美好的总和。
如果此时老人再说别的话,他就无法反驳了。
因为除了天天打游戏、视力、活着,这三点没有变化,江寄舟和从前找不到相似之处。
时间会带走很多东西,比如圆滚滚的脸颊、圆溜溜的眼睛,比如矮人一头的身高,比如天真,比如勇气。
岁月削去他满是肉的脸蛋,赠予他清晰的下颌线和分明的棱角,也像削毛竹笋那样,顺势削去了他的无畏和自信。
天真无畏的童年,他会仅仅因为喜欢,便上前牵她的手,哪怕被甩开很多次也没关系,他会不厌其烦地重新拉起——收获草莓味碎冰冰猛戳嘴警告,和一生的魂牵梦萦。
圆滑世故的成年,他若仅仅因为喜欢,便上前牵她的手,哪怕被甩开很多次,也不厌其烦地重新拉起——收获5到10日拘留,并处500元以下罚款。按她的性格,进去之前他还要再躺十天半个月起步。
离得越近,越会心生胆怯。
比如,体测前豁达又不屑一顾地说“随便跑跑,挂就挂了”,站上跑道那一刻腿瞬间发软;
比如,做攻略时激昂地喊“小小蹦极,我要征服天空”,等真站上蹦极台,手死死抓住护栏,声音颤抖地呢喃着“退票”、“不退也行,放我回去,求求了”。
线上越熟络,江寄舟越胆怯。
不敢尝试穿过次元壁,被拒绝厌弃的滋味,仅仅是幻想,他都无法接受。
看不见摸不着的互联网,就像动物园近距离投喂老虎的复合装甲车,给江寄舟无限的安全感。
从龟缩,到渐渐敢伸直手脚,最终昂首阔步。仅限在互联网的庇护范围内。
安全区待久了,江寄舟不会狂妄自负地认为,他能和老虎和谐相处,是因为虎被他的个人魅力折服。
即使的确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幻想,江寄舟后来也很清楚,虎是不喜欢装甲车里的他的。
如果在自然界,他在虎眼中应该是花豹,栖息地高度重合,但各有分寸、相互避让、不主动冲突。
在装甲车内如入无虎之地的走动,是花豹对虎经年的挑衅。
虎不对他发动攻击,并非因为他侵入领地太久,虎对他的存在逐渐习惯而包容接纳。
而是因为,装甲车是棵细高机械树。
直到有一天,装甲车猝不及防地变成了半敞篷。
树从根部断了。
花豹下坠,下坠,尽可能凭借猫科动物精妙绝伦的身体天赋,调整落地姿态,在摔不死的同时想出一条完美的逃生路线。
江寄舟曾读过几年书,知道人赤手空拳面对被激怒的虎,哪怕他被武松附体成江松,也不能改变较量结果,只有一条路——死路一条——可以走。
求生欲使穷途末路的人,开始临死前的最终幻想:如果此时,他能拥有让她喜爱的形象和品质,博得她的青眼有加就好了。
这样的幻想投射在花豹身上,就变成了:如果此时,豹豹能变成某种虎不感兴趣、不在其菜单的树栖动物,例如红毛猩猩、长臂猿之类,能完全和平共处的物种就好了。
花豹不是科幻小说中的花豹,但,人可以是戴着面具的人。
错误的决策如同逃逸至自然水体的福寿螺,刚开始还能稀奇地捡几只尝尝鲜换换口味,待到泛滥成灾,已经无力挽回了。
坑坑洼洼的面具戴得江寄舟身心俱疲,奈何覆水难收,每当他想要摊牌止损,总会通过黄历、天象、塔罗等进行综合考量:这究竟是不是后果最轻的最好时机。
是不是直到最后江寄舟也不知道,甭管好的时机还是坏的时机,统统在他犹豫不前时,猫一样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