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球在薄薄的眼睑之下细微滑动,睫毛湿漉漉地黏成几缕,不安地抖动。
眼睛尚未睁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硬而粗粝的地面,与地面接触的皮肤传来火辣辣的肿痛感,污臭难闻的腐烂气息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手指轻轻抽动,浓稠的黏腻感让人头皮发麻。
点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手边完全腐烂变黑的香蕉皮。
那时候小镇上的人家还没有大规模启用垃圾袋这种塑料制品,垃圾处理站是用砖瓦砌成的。傍晚,街坊们拎着油漆桶充当的垃圾桶,将积攒一整天的垃圾一股脑直接倒进砖瓦池,忙碌的一天宣告结束。
苍蝇无序地飞舞着,瘪了的铝制罐截断臭气熏天、蜿蜒肮脏的污流,卷边坡口只有一处能辨别原有色彩,柔柔地反射夕阳暖黄的光。仿佛一场荒诞又温暖的闹剧。
点点从地上爬坐起来,咽下腹部翻涌而上的反胃感,脑袋隐隐作痛,抬起手想揉揉,看见手指沾染的污黑黏腻,抑制不住地干呕。
掌心和大腿侧擦破了皮,很疼,点点眼里包着泪花,哼唧着爬起来,抬头看见贴满乱七八糟彩色小广告的灰色电线杆,想起自己是如何误入蝇鼠蟑螂的狂欢之地。
去年,幼儿园游戏时间,老师问小朋友们,爸爸在哪里呀~
小朋友们争先恐后地大声回答老师,点点在各不相同的答案中保持沉默,脸颊微微发烫,无措地抠抠脸蛋。
难以回答的问题,于是回家问妈妈。
夏昭“啊”了一声,慢动作般蹲下来,用点点看不懂的眼神看她许久,似乎是在想解释,最终却只是问:“点点想爸爸了吗?”
难以回答的问题。
点点垂下头扣手指,抿唇害羞无措地笑了下,短短的手臂环住夏昭,微鼓的脸颊肉贴在脖颈处,甜甜叫“妈妈”。
于是夏昭带她来到正沅市,安顿下来,说宝宝,猜猜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呢,妈妈自顾自说,我们来这里找爸爸啦。
点点仰着头,回以沉默。
对点点来说,寻找失踪的东西,有几种办法:
最直接的是提供具体名字,比如“穿花裙子的小熊饼干”或“睡觉抱的兔子玩偶”;
再不济要提供尽可能详细的外形,比如碎冰冰是“凉凉的长长的粉色的能吃的”;
或者抽象的、但两人都能懂的描述,比如:上次和我们一起去游乐园的那个叫猪猪的男生。
关于“爸爸”这个东西,点点既不知道名字,也无法形容长相,更没有具体能表述的记忆——她甚至不知道要找来做什么,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个东西。
点点窝在妈妈怀里,迟疑地问:“真的吗……是可以找到的吗……”
妈妈又用晦涩难懂的眼神看着她,最后抱住她在怀里摇了摇,指尖在嘴里哈气,咯吱咯吱挠她的痒痒肉。点点咯咯笑起来。
“爸爸”应该是没找到的,至少在正沅市区没有。
一个多月前,妈妈又带她来到正沅市下属的双沙镇,居住在房屋表面破旧,却人情味浓郁的老小区。
暑假明天就要开始。下午,妈妈下蹲和她平视,告诉她,妈妈知道爸爸在哪里了,你乖乖在家里等等,温柔问她可不可以做到。
点点有点不开心。
同桌带了绘本去学校,她很喜欢,想让妈妈带自己去买;
红色和黄色的油画棒只剩短短一截,需要补充新的;
还要继续报名学校附近饭很好吃的托教班,然后带自己去游乐园,和猪猪一起。
她眼神放空地想着要买的玩具,妈妈摇摇她的手臂,轻轻问,乖乖在家等妈妈,可不可以做到。
点点一直乖乖的,妈妈总这样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毫无疑问的肯定,所以点点点点头。
“点点好棒,”夏昭亲亲女儿脸颊,“吃好喝好睡好呦,爱你宝宝。”
妈妈走后不久,大概只有二十九分钟多一点点,点点正扯下第三十张星星纸。
或许是质量不好,或许是她力气有点大,又或者她什么也没做,总之,第三十张星星纸断掉了。
点点挠挠脸蛋,感到有些渴,放下玩具,跳下椅子去厨房接水喝。
屋外有人在争吵,点点很好奇,立刻忘记喝水,踩着门边的小板凳透过猫眼往外看。
然后她打开了门——妈妈教过点点,一定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强调了很多遍一定不要,点点牢牢记住,并严格遵守——外边的人她认识,离开嘉海来到正沅的这段时间,她见过很多次照片,照片上的人在她更久远的朦胧记忆中亦出现过。
是妈妈一直在找的“爸爸”。
点点让他进来,很开心,想迫切告诉妈妈,“爸爸”找到啦,快回来吧,我们去买绘本和蜡笔,还要吃校门口的红豆饼。
梁宇东视若无睹地越过点点,站在客厅中央扫视一圈房屋布局,目标明确地朝卧室走去。
床头柜、衣柜、梳妆台、床底……一切能容纳和藏匿物品的空间被他翻了个遍,怒目看向半个身子缩在门后,只留半只眼睛害怕地看着他的小孩,质问道:“夏昭把东西放哪儿了!”
点点吓得抖了抖,他在翻妈妈的包包,还把包包里的东西往自己口袋里装,勇敢的小孩上前捍卫,“这是妈妈的东西,你不可以拿哦。”
梁宇东头也不抬:“滚。”
陌生的字眼,听不懂,不友好的语气把点点吓得愣在原地。
他从柜子里抖出一只袋子,装抽屉和桌子上的琐碎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