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夏道:“公子且等着,方才我问过朗管事,厨房备着晚膳,我这就去取些来。”
沈煜点头:“好,带上林煦,他也还饿着。”
观夏应声退下,沈煜重新提起笔。
用过晚膳,沈煜继续伏案抄书,最后一字落于纸上,已暮色深浓。
沈煜打了个哈欠搁笔起身,趴到窗前,远远见濯缨居方向,灯火幽微。
他拿起抄好的《礼仪门》:“观夏备水等我,我把抄好的书,送去给将军过目。”
观夏应声取来外袍,将灯笼纸伞递到沈煜手中:“公子慢些,雪路滑,别摔着。”
“嗯。”沈煜提灯踏雪,往濯缨居方向而去。
丞相府入夜,便有仆侍将满园灯笼点亮,而将军府却静谧无光。
沈煜提灯踏雪,雪地上晕出一片暖黄。
行至半路,隐有琴音从岭院方向而来,越走进,越闻琴声如寒泉击石,松涧穿风,待到院前,又闻弦音急转,裂帛之声骤起,便是铁马冰河,霜刃悬空,琴声戛然,再起,已是哀转残雪,欲诉还休,最终余音散入风雪,碎玉零落。
沈煜于院前驻足,灯影随风晃入眼中,琴声如刀割过心尖,他望着院门,一时不知该不该进去。
朗元守在廊下,看见了他,迎上前:“公子来了?”
沈煜不好意思笑笑,将手中《礼仪门》递给朗元:“本想给将军过目,还是劳烦朗管事送进去吧。”
朗元未接:“公子来,无妨的。”
说着将沈煜带入院中,轻叩房门三声,推门:“公子进去吧。”
房内烛火摇曳,映得楚浔身影如削,琴案上七弦犹颤,余音未散。
楚浔抬眸。
沈煜将手中《礼仪门》轻轻置于案上:“书抄好了,请将军过目。”
楚浔伸手起翻动,又放下:“可。”
沈煜立于案前,想走又不想走,最后目光落在七弦琴上:“侯府赏梅宴,你说不懂音律的。”
楚浔未答,许久却问:“今日可是生气了?”
沈煜抬头:“没、没有。”
他磕巴。
楚浔道:“并非隐瞒,事关旧案,知晓太多,于你无益。”
益处坏处?
沈煜没有想过,只是觉着静思苑书房的门,在那一刻将他隔在了外面。
他抬眸,嗫嚅道:“我才不在乎。”
楚浔微微愣住。
沈煜继续嘀咕道:“虽然你觉得我年龄小,不成熟,但我又不傻,今日看你神情,我便知道此事危险,可陶罐子是我给你的,哪有拿了小狗骨头就将小狗撵出去的。”
楚浔:“……”
不傻的,说自己是小狗。
楚浔抬手,虎口掐在眉峰,遮住眼睛:“我记得,是小狗自己要出去的。”
沈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但他脸皮厚,反驳:“那你不开门,小狗不就出不去了!”
楚浔手未放:“我的不是。”
沈煜理直气壮:“本就是!”
烛火忽明,映得楚浔指缝间一缕笑意未藏住。
沈煜眯眼盯着那缕笑意,心头忽地一松:“你下回记得关好门,我就原谅你了。”
楚浔终于将手从眉间放下,目光落向琥珀:“不怕?”
沈煜想了想,点头:“怕的,今日在将作监,听那师傅讲那香薰料子的功效作用与研制方法时,怕得一身冷汗。”
楚浔不语。
沈煜又道:“但是,我又不怕。”
“为何?”
沈煜咧嘴一笑,坐下,在楚浔讶异的目光中,将左耳上的银红耳坠取下,放在琴案上。
珊瑚石映着烛光,泛出温润的血色,与七弦琴上的古朴纹路交相辉映。
楚浔喉头滚动,问:“这是什么?”
语气是一贯的没有波澜。
西南地界,有给年满十二的孩子打耳洞、带坠子的习俗。
当年母亲问沈煜想要什么样的,他一直没选到心仪的,直到他看到一条项链。
等回了家,他凭记忆仿着打了这个珊瑚石坠子,这几年一直带着。
想了想,沈煜抬头,眼中有微光闪动:“是我的勇气。”
摩挲着玉扳指的手顿住,却不动声色:“怎么说。”
沈煜道:“小时候看见一条项链,项链的主人告诉我,行于世间,当温润坚贞、虚怀若谷,更要丹心不灭,守护本真,若心向光明,常怀仁善,内省自持,不靠外饰之华,亦可至耀一生。”
楚浔瞳孔紧缩。
沈煜却未察觉:“他不能送我那项链,给家中师傅画图案的时候,全凭记忆,因材料难寻,用了珊瑚石代替,也不知道仿得像不像。”
很像,楚浔在心里回答。
楚浔未露出任何异样。
沈煜自顾将耳坠拿起,重新戴回耳垂,声细如蚊:“所以,你下回别把小狗送到门外面了么……”
楚浔没有回答。
他任由记忆中的风雪席卷,而此刻胸膛前的火山石挂坠项链,已灼热心跳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