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雪依旧,将军府肃穆清寒,静思苑书房中炭火微红。
沈煜静坐抄书,墨迹如霜枝横斜。
楚浔斜靠在窗畔软榻上,半阖着眼眸,指尖摩挲着白玉扳指,雪影映着炉火在他眉骨投下浅淡阴影。
朗元已去一些时辰,没一会儿,院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扉轻响,沈煜抬起头,见裴子云踏雪而入,他身后跟着的紫衣劲装姑娘……沈煜想起来了,是浮白仙居初遇将军时,与朗元一同站在他身后的女子。
她目光沉静,眉宇冷清,单膝跪地:“主子。”
裴子云低头抖着落肩上的雪花:“楚静深,这大冷天的……”
楚浔:“枯骨花。”
声音很轻。
裴子云与紫衣姑娘猛然抬头。
咯哒,是笔杆落桌的声音,沈煜站起身,对几人微微一笑:“手都写酸了,我想出去走走。”
沈煜看向楚浔,不知是希望他答应,还是希望他让自己留下。
楚浔目光在沈煜脸颊细痕上扫过,片刻后颔首:“去吧,别走远。”
沈煜披上氅衣,推门而出,风雪扑面而来。
“林煦,”他唤:“下来。”
房顶雪堆簌簌滑下来,林煦轻巧翻身落地,拿过廊下纸伞,撑开。
沈煜踩着薄雪走出静思苑。
没一会儿,朗元追出来,将一暖手小炉递到沈煜手中,沈煜低头看了看,似是不知从那个犄角旮旯里好不容易翻出来的物件。
沈煜轻轻一笑:“我四处走走,将军若找,我就在湖边。”
书房中,满室寂静,楚浔缓缓摘下白玉扳指置于案上,三人看着那枚扳指,如同看见十七年前的风雪幽蓝中,它从楚凛指间滑落的瞬间。
一代名将战死沙场,而此时,他的儿子,他的忠实部将之子,他在北疆战场上捡回来的襁褓孤女,在这一方小小书房中,想起了那场与他有关的血色战役。
炉火噼啪一响,楚浔开口:“小煜在东街香薰铺子高价买得一种料子,察觉有异,托人查验,发现了这个。”
楚浔将那方被皮纸包裹着的、已呈紫色的残渣摊开,放到两人面前。
裴子云皱眉:“小煜为何要去香薰铺子买这种料子?”
“跟踪赵臻。”
裴子云与鸢对视一眼。
这么多年,他们查赵王府,贩卖官营有之,中饱私囊有之,夹带走私亦有之,却从未查到其与北境有关的任何关联,没想到却被沈煜无意获得。
鸢道:“可京中所有铺子,我们全都查过,明面是谁,背后正主,一清二楚,从未有消息表明这家铺子与赵王府有关。”
裴子云摩挲下巴:“说明,我们查的不够深。”
楚浔缓缓道:“或者,这一处,埋得太深。”
风雪愈紧,沈煜踏过积雪,足印未深即被新雪覆上,他回头看了看静思苑方向,继续抬步沿着湖边堤岸散步,银白氅衣融在雪色里。
静思苑书房中,楚浔将白玉扳指拿起,重新套在劲节拇指上:“查。”
字音落下,铜炉轻颤。
清冷之音不疾不徐:“京畿城防总卫处,全面盘查所有往来商贩与进出货物,尤其盯紧香料、药材两类。”
又转向鸢:“蜂巢秘查所有已知赵王府明店、暗产,一月内人员往来,物资进出,东街香薰料子来源、流向一并追查,上溯作坊,下至贩夫走卒,皆不许遗漏。”
鸢跪地应声:“是!”
鸢领命而去,裴子云却未走,他犹豫半响道:“静深,此线索乃小煜发现,你不打算告诉他?”
楚浔垂眸,脑海中闪过琥珀碎金的眼睛与银红雀跃的耳尖。
“为时尚早。”他道。
雪粒敲在窗棂,如细盐撒落铁盘,裴子云欲言又止,终是未多说什么。
书房议事毕,楚浔推门而出。
朗元跟上:“沈公子在湖边。”
楚浔:“嗯。”
府中积雪渐深,枝头压着厚霜,沈煜站在湖心亭中,怀中小炉渐冷,袖中手指微微发僵,风从冰冻湖面卷来,带刺骨之寒。
忽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吸了吸通红的鼻头,回头,墨色高大身影迎着风雪而来。
“说完啦?”沈煜笑着问。
“回去吧。”楚浔拿起林煦放在亭边纸伞。
沈煜点头。
雪地里,两行足印刚落便被悄然掩去,呼吸在冷气中凝成白雾,又随风散开,一路无话,直至书房。
沈煜掀开厚重毡帘:“将军若有事,便去忙吧,《礼仪门》三遍,还剩一些,我会抄完的。”
查探一事,裴子云与鸢自会去办,楚浔并无事。
但他还是抬起的脚:“缺什么告诉朗元。”
沈煜笑:“好。”
那笑容落入楚浔眼底,暖星入冰,他轻轻颔首,转身步入落雪中。
沈煜回到书房落座于案前,墨汁在砚中缓缓晕开,他提笔,一字未落,又将笔搁了回去。他托腮凝望窗外飞雪,不知自己在怅然什么。
观夏今日回丞相府交办沈煜暂住将军府一事,辅一回来,便见公子趴在书房案上,睡着了。
观夏轻手放下帘子,将风雪挡在门外,又取来狐裘覆在沈煜肩头。
沈煜恍惚惊醒,眸光朦胧如新雪初化,怔怔望着案上未再落一笔的手抄,再抬头对上观夏关切的眼神。
“什么时辰了?”沈煜拉了拉肩上狐裘,声音带着初醒微哑。
“快戊时了,”观夏将书房中其他烛火点亮:“公子真是的,这样睡着,染上风寒可怎么好。”
沈煜抬眼望向窗外,暮色已沉如墨,雪势依旧未歇,碎雪簌簌扑向窗纸,将军好像没有再来过。
脖颈发僵,沈煜揉了揉:“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