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十三年冬,因定北之功,楚浔领诏入京。
那时,他是卫深。
为了避免麻烦,在入宫受封前,他一直乔装未卸,遮住了那张与父亲楚凛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十一月初八,他来到京城以北的齐崇山,在无垢寺中为亡故的父母点上了两盏长明灯,灯火摇曳,映照着他眼中深藏的悲恸,一如当年北境风雪中那柄染血的枪。
他静立良久,直至灯芯爆出一朵细小的花。
寺中住持净尘前来,冥冥低语:“执刃者终将归刃,持灯者亦当传灯。”
老和尚缓缓合掌,低声诵经。
楚家忠烈,世代镇守北疆,血未曾冷,灯不曾灭,楚浔看着油灯烛光,轻声道:“以心为灯。”
山间雪夜,风雪呼啸,风卷着雪粒拍打禅房窗棂,楚浔披衣登上山顶,站悬崖边,目光所及,云海层层,翻涌如战旗。
然大战已歇,北戎已退回昆山以北,当年铁壁关下带兵屠城的敌将首领,亦被他悉数斩于马下,边疆初定。
然而横亘在心中咆哮奔腾十三载的彻骨伤痛,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消失,反而像被风雪深埋的断刃,钝痛无声地扎在骨血里。
他也没有如多年来预想过的那样,感觉到哪怕一丝的快意。
对亡故亲人的追缅思念与沉淀凝固的痛苦,在心中纠缠挣扎,最后只化作了一声低沉的长叹,寂寥苍凉。
“哥哥。”
突如其来的孩童声音,将楚浔的思绪打断,他将目光从云海之上收回,循声看去。
一个小孩,厚厚棉衣裹在身上,像一颗粽子。
小孩将铜婆子贴在稚嫩的脸颊边,好奇地看着他。
“你怎么啦?”那孩子问。
楚浔环顾四周,并未见到其他人,猜测这小孩大概是随家人来寺中祈福,夜里自己偷跑出来的。
见楚浔并不说话,那孩子自来熟地蹭过来站在楚浔身边,稚嫩童音再次响起:“原来晚上的云海这么漂亮!”
又抬头看向他:“可是我听到你叹气咯哟,你不开心吗?”
“无事。”楚浔回答。
楚浔以为自己的冷淡会让这个孩子安静下来然后远离,然而没有。
孩子歪着头打量他,忽将铜婆子递过来:“给你暖手。”
楚浔下意识接过,入手温热。
小孩发现了宝物,对着他的手惊呼:“哇!这是什么呀!”
楚浔低头,看到了从禅房出来,一直拿在手里的项链。
“项链。”他说。
孩子抬头问:“是什么做的呀?真好看!是谁送给你的吗?”
山顶的雪花簌簌而下,一片片亲昵地贴在孩子的头顶与脸颊,小孩的眼睛是淡淡的赭色,亮晶晶的,印在楚浔漆黑的眼眸中。
父亲楚凛一共留给他三样东西:
母亲卫茹偷偷缝在他小小棉衣夹层中的白玉扳指——是朔方军统帅的象征。
战场残野里,尸山骨海中,顶天立地指向苍穹的玄铁长枪,破军。
以及这条父亲曾许诺等他长大便送给他,但却没能等到他长大就已沾满鲜血,最后随着父亲冰凉的胸膛一同变得冰凉的火山石项链,焰归。
楚浔顿了顿,还是回答了小孩的问题,他说:“火山石。我父亲。”
小孩歪了歪头,也许是在将这两个答案与自己的问题分别对应,随后继续问:“它有什么寓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