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臻在永昌侯府厢房昏睡过去,醒来时,已在王府中。
那宴席酸梅酒虽是果酿,贪多依然醉人,他看了眼头顶帐子,又闭上眼囫囵入睡,没一会儿被管家常顺叫醒。
他的亲爹,赵牧,回来了。
赵臻睁开惺忪的眼,坐起来,见老管家面无表情、垂手立在自己床边。
赵臻最讨厌常顺这张脸,无论他是拿常顺开玩笑还是对常顺进行辱骂,或者偶尔心血来潮夸赞两句,这张脸都不会因为他的话有任何表情。
在这个老管家眼中,他似乎无足轻重,只是他爹的附庸品。
常顺见赵臻醒了,道:“世子,王爷请您去佛堂。”
赵臻心中一咯噔。
赵牧极少见他,只在需要他做事的时候,让常顺前来传达。
平日里他在外无论闯了多大的祸,赵牧也从不过问,只让常顺收拾烂摊子,在赵牧看来或许自己的诸多行为只是不懂事的小打小闹,无伤大雅。
但前提是不触及赵牧的底线。
可赵牧的底线是什么呢?是谦恭温良、仁善好施的美名,还是其他?
赵臻不知道,但他知道,如若他做了什么赵牧不喜之事,赵牧便会让常顺将他带去佛堂。
赵臻压下心中的惧怵,不耐烦地对常顺挥手:“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常顺的眼睛没有波澜,平静道:“世子请起床更衣吧,老奴在外候着。”
说罢退出了赵臻的卧房。
赵臻盯着紧闭的房门,咬了咬牙,掀被下床。
王府的佛堂中,一道儒雅的身影站在佛像前,佛祖的眼悲悯众生,佛祖摊开的手掌像是要将福泽尽数倾在他身上。
他抬头望着低垂眼眸的神明,负在身后的手轻轻捻动那串檀木佛珠。
佛像前,排排红烛上的火焰,倒映在他的眼中,不停跃动。
赵臻小心翼翼地跨步进入佛堂。
赵牧没有回头,用温和又缓慢的语调对赵臻道:“跪下。”
赵臻扑通一声,跪在了佛像前。
赵牧依旧背对着他,声音轻得仿佛落在烛火上:“今日在永昌侯府,做了什么?”
冷汗悄然浸湿中衣,赵牧指尖掐入掌心,低声道:“儿臣……醉酒失仪。”
“醉酒失仪?”赵牧轻笑:“裴家小子那一掌,你挨得不冤。”
佛珠停转,烛火在赵牧眸中骤然凝定:“公然询问户部员外郎长子北境军饷账目,酒未过三巡,当众羞辱苏家女,让其抚琴助兴。”
香炉青烟袅袅缠绕佛像金身,赵臻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赵牧缓缓转身,佛珠轻轻一拨,声如寒泉滴石:“你母妃早逝,我容你骄纵,却不想容出这么个没脑子的东西,北境军饷是你能问的?”
手中佛珠碾过指尖:“未经本王同意,丞相嫡长孙女,也是你能在侯府当众羞辱的?”
赵臻很小的时候便明白,这佛堂不是修心之所,而是审判之地,而赵牧手中那串檀木佛珠,早已为他量好了罪与罚的刻度,佛珠每转一寸,便如铁链拖地,碾过他幼年所有越界妄为的痕迹。
“你可知炭盆火未烬,永昌侯府的密报已快马送至宫门?”
赵臻喉头一紧,想辩解,却猛然记起幼时失手打碎御赐瓷瓶,也是这般被唤来佛堂,次日乳母便暴病身亡,这沉香缭绕之地,从来不听忏悔,只等认罪。
赵臻膝行两步,额头抵上冰冷的金砖,嗓音发颤:“儿臣知错。”
赵牧轻拂袖袍,佛珠垂落身侧:“你并非错,只是不聪明。”
赵臻抬头,对上父亲的双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却比任何一次责罚都更令他胆寒,忽然,他想起永昌侯府宴席上,被管事请离前的那一幕。
他拉住赵牧手腕:“父王,今日!今日儿臣并非毫无所获!那沈煜,苏相已托给楚浔看管!”
赵牧指尖微顿,佛珠悬在半空。
“你与那沈煜,曾有小小过节,”佛珠再次转动:“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毁了他,解你心头之恨,若做得彻底,断了苏家与楚家三代交情,为父许你一愿。”
赵臻心跳陡然加快,他面露喜色,后退伏地:“是!”
赵牧这才低头看了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一眼,心中流淌过的说不清是可惜还是憎恶,他没再多说一句话。
夜里,京城大雪,积雪无声覆盖了佛堂檐角。
洛都万家灯火在大雪中朦胧成昏黄灯影。
翌日,天光亮,丞相府,晨雪覆檐,沈煜早早醒来,三两下解决早膳,步出庭院,大雪未停,观夏赶紧抱来银色大氅。
沈煜拢了拢大氅领口的风雪扣,伸手接住飘落的雪花,抬眸望向灰白的天色,眉梢忽地一动。
院门外脚步轻响,苏明焕跑进来,带起的风卷着雪粒掠过回廊:“阿弟!”
沈煜笑:“三哥好早!”
苏明焕搓着手哈气,眉睫沾着细雪:“早什么早,你还有闲情赏雪,今日别去将军府了,跟我去工部。”
沈煜凝眉:“是那香薰料子?”
苏明焕压低声音:“还能有别的?将作监的陈师傅自家老表就是做香薰的,昨夜里陈师傅便让我找你,结果左等右等都不见你回来。走走走,那玩意儿邪乎大了。”
说着,就将沈煜往外拉。
沈煜扣紧大氅:“林煦,跟上。观夏,跑一趟将军府,今日我晚些过去。”
林煦抱刀跟上。
三人一同出府,靴底碾碎薄冰,裂响在清寂院中格外清晰。
马车压过机巧坊覆满积雪的路面,坊门檐下冰棱垂落如剑。
苏明焕掀开车帘率先下车,等沈煜下来,拉住就走。
工部将作监乃禁地,非奉诏不得擅入,但守吏见苏明焕,恭敬让道。
监内幽深廊庑间,寒气逼人,铜炉灰烬。
陈师傅早已候在偏室,见三人进来,立刻掩上门扉,从暗格取出一只青瓷小瓶:“三公子。”
苏明焕解开氅衣:“陈师傅,这是我家小弟。”
陈师傅面色凝重:“小公子,老生已请家中表亲仔细查验过,此香料却有异常。”
沈煜凝神屏息。
陈师傅将瓶中已成碎末的香料抖落在油纸上:“昨日试香,老生也在,普通香薰提神醒脑,但这香初闻浓烈辛甜,久闻却让人缓生出一股心悸愉悦交织的奇异冲动,让人难守心神。”
沈煜指尖轻触香末,忽觉一阵极淡的腥气钻入鼻息,陈师傅连忙制止:“公子莫动,此物损人心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