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收回手,神色骤沉。
陈师傅又取来炭火,将一小撮香末投入火中,火焰骤然由青转紫,一股甜腻中夹杂铁锈味的烟气螺旋升腾。
陈师傅迅速盖上火罐:“青烟乃寻常松柏木料,然这紫烟,老生猜测是牲畜皮脂,咱关中也有麝、灵猫油脂入料,但手法醇和,然此香腥膻浓烈原始,更可能是狼、驯鹿甚至猛禽体脂。且脂油混合某种异域药草,经火灼后生出迷魂之性,寻常人闻之如饮醇酒,久则神思涣散,如中蛊毒。”
沈煜目光微凝,指尖在袖中轻掐掌心:“可辨出来处?”
陈师傅犹豫再三才道:“药草气息古怪,不似关中之物,倒与北境月狼藤……”
沈煜心中一惊,立刻将其打断:“陈师傅,你看错了。”
陈师傅皱眉,他家三代制香,其表亲更是各中行家,怎会看错。
苏明焕见他不解,猛拽其手腕,陈师傅恍然反应过来,后背涔出一层冷汗,他必须看错!
“是,是,小公子说得是!老生看错了,这香料虽诡,却辨不出来处。”
沈煜伸手拿过瓷瓶:“可还有余料?”
陈师傅赶紧道:“没了没了,昨日试香用了许多,这点就等公子来验,都在这里了。”
“辛苦陈师傅,将作监环境清苦,”沈煜伸手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搁在案上:“三哥改日再来监中习作,顺带送些炭火来,莫冻着老先生。”
苏明焕会意,点头。
沈煜转身欲走
陈师傅低头,在沈煜即将步出房门之际,低声道:“小公子留步。”
陈师傅颤巍巍上前,捧出陶罐,倾出几粒焦黑蜷曲的残渣:“老生斗胆——昨夜收拾残烬,在灰底拾得些许未燃尽的碎屑,不知是何物。”
沈煜回身,神色微动,接过细看,片刻后,他将残渣重新包好:“陈师傅,此物我需带走。”
语气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陈师傅连连点头:“此物交给公子,老生从未见过。”
沈煜点头,迈出房门,寒风卷雪扑面而来,他将陶罐贴身藏入怀中。
两人从将作监出,欲前往将军府,林煦却抱刀来,低声道:“公子,有人跟着我们。”
沈煜看向空荡荡的坊间甬道,面不改色:“三哥,我还要去将军府,先走了。”
又低声:“跟着的人估摸是来跟我的。”
苏明焕看看林煦:“好,林侍卫在,你且去,我回监中,等日头大亮再同工部大人回去。”
沈煜拱手转身,步入风雪弥漫的街巷。
主仆二人踏着风雪往丹碧大街方向而去,走出一段路,沈煜问:“还跟着么?”
林煦点头:“不止一个。”
果然。
呼出的气在半空凝出白雾,沈煜脚步不停,一拐,往幽深小巷转去,低语:“去暗处。”
林煦:“公子你自己行吗?”
沈煜将衣领拉高:“不若此,蛇不出洞。”
沈煜想了想,又将怀中陶罐塞给林煦:“这个你拿好,别打碎了。”
林煦挑眉:“行吧。”
说完他抱着陶罐,施施然离开小巷。
在旁人看来,林煦已经走远,实则在无人处,他身影一拐,转入另一条紧靠的巷子中,轻轻一跃,如猫儿般越过墙头,蹲在了方才沈煜进去的小巷上头。
沈煜独自前行,巷子两侧高墙夹峙,积雪压弯了枯枝,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格外清晰,风雪灌满巷道,几道足音悄然逼近。
沈煜忽然停下来,回身,见六名短打粗衣在他身后顿住脚步。
沈煜故作惊恐,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儿。
他“害怕”地看向巷子尽头的一处夹墙,道:“赵臻,你就这点本事?”
这本是诈对方的,却见短打粗衣们皱眉凝神,沈煜知道自己猜对了。
然而夹墙中依然没有动静。
沈煜再激:“世子姓云还是姓赵,我本疑惑,今日算是知晓,原来世子姓龟。”
“娘的!”墙后传来骂声,一道喇叭花似的紫色身影走出来:“给我打断他的腿!”
沈煜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心道,草包。
王府护院六人纷纷挽起袖子抄起墙边棍棒,面露凶狠上前,呼出的白气混杂着雪末,领头的一边上前一边废话:“小子,得罪我家主子,有你……”
风雪忽盛,一道银色光芒骤然破开风雪,在空中旋出一道弧光,待领头护院被击中胸口,众人才看清,那是一把还未出鞘的大刀。
领头的闷哼一声,倒地,刀身顺势横拍,扫倒左侧两个,刀尖回旋,刀背横击右侧两人膝头。
不过一瞬功夫,雪地上闷哼痛呼声此起彼伏,仰倒的,跪地的,姿势各不相同,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几人已是哀嚎连连。
刀未落地,墙头人影跃下,白色劲装袖口上的青花瓷纹划过,林煦伸手,凌空接住还在回旋的刀,握实。
铿——!
刀身在刀鞘中归稳震颤,最后一名护院尚未来得及反应,林煦手腕一翻,刀身陈横,护院手中棍棒落地,跌坐在地上。
沈煜鼓掌。
赵臻大叫:“怕什么!给我上!”
林煦扫过满地护院,又看赵臻:“他们动一下,我就敲掉你一颗牙。”
护院们互相看看,不敢再动。
赵臻脸色铁青:“西南蛮子!今日算我倒霉!你别有落单的时候!”
竟是不打算管自家府中人,要跑。
林煦脚尖轻挑,将地上一根木棍拨到沈煜脚边。
沈煜捏了捏冻得通红的指节,弯腰拾起木棍,吹了吹碎雪末:“世子不是倒霉,是蠢。”
沈煜将木棍拍在掌心,一下一下:“蠢人招祸,尚不自知,我这西南蛮子如此明显低级的伎俩,你偏偏上当。”
说着他缓步朝赵臻走去:“世子别乱动,万一撞到我家侍卫刀刃上,我就不好交代了。”
赵臻步步后退:“你、你要干什么?”
琥珀眼瞳在风雪中如碎金闪动,沈煜咧嘴一笑,语气像在同好友问好:“干什么?当然是,替我姐姐,打断您的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