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浔说亲自教，便真的留在了府中，他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江山堪舆详解，坐在塌边看，书房中一时无声。

沈煜提笔，写下“论漕运之弊”，随即托腮，祖父曾言大胤漕运在先帝之时已至鼎盛，然多年积弊，已有三处之危：

其一，河道淤塞，舟楫难行；

其二，耗费巨万，国库蹙支；

其三，贪墨层层，蠹虫横生；

这些都是要写出来的，然不可只论其弊，还需辅以良策，可这些问题应该怎么解决呢？

沈煜想着想着，看向楚浔，只见倚在榻边静读的人，沉静深潭，日光透过窗棂洒落半幅玄色衣衫，袖口麒麟银纹流转，瑞兽游走，光影斑驳间似欲腾跃而出。

沈煜呆了呆。

楚浔若有所觉，抬眸望来，目光清冽。

沈煜赶紧低头，方、方才想到哪里来着？

哦！对，良策。

他再次提笔，写道“漕运乃大胤经济之血脉，西南及江南米粮借此北运，以实京师、养边军……”

书房，炭盆轻响，墨香与松烟交织，一人看书、一人写论，日光流转。

日头西斜之时，写下最后一句“利在当代，功垂千秋”。

通览一遍，沈煜搁笔，看向楚浔：“我写好啦！”

他将纸页叠了叠，站起身递到楚浔面前。

修长手指接过纸页，指尖不经意擦过少年微暖的掌缘，目光垂落，逐行扫过字迹，看到某处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楚浔起身至桌案落座，拿起朱笔。

随即，沈煜便见自己的得意之作被那只支线条利落如刀剑锋的手，批得满纸通红。

沈煜瞪大眼睛。

虽未期待楚浔能像家中夫子那样夸他，但他自觉这篇策论结构严谨，引经据典，举一反三，应是不错的，结果竟被批得体无完肤，朱红越来越多，沈煜彻底垮脸。

楚浔批完，抬眼看向沈煜，无视怒目，神色平静无波：“再改。”

沈煜攥紧衣角，指节发白，对上沉静眸子：“我不会改！”

楚浔起身让开：“坐。”

沈煜“哼”了一声，坐了回去。

楚浔旋转狼毫，笔头触纸，指着写着“集工部与漕运司之力，系统整治怒沧江及运河交汇要害”的一处，下楚浔注“大政非一言可兴”。

清冷之声在沈煜耳畔响起：“常年靠维运河道为生之人，如何安置？”

笔头下滑，此处写着“改分段承包为联合承包，设区域平仓或折粮为白银入库”，下楚浔注“利归豪强，弊在黔首”。

清冷之声继续：“仓廪虚实谁控？银流何人经手？数十万运丁、纤夫、修匠，如何防范漕变？”

沈煜噘嘴仰头看他。

楚浔放下笔：“知道如何改了？”

沈煜不说话，他已经明白楚浔的意思，但就是憋着一口气。

楚浔看着自小被捧着长大的少年，知晓他不过是不愿低头罢了，但无意的傲气有用么？没有。

书房中已亮起灯烛，楚浔走到书架旁，取下两本书册放到沈煜面前。

“你引经据典，花团锦簇，却未吃透前朝《漕运考》与本朝《漕河通志》的核心，你批判吏治、言辞犀利，却未提出任何可行又不触动朝堂根本、不动摇社稷根基的改良之策，一纸文书易写，万民喘息难听，此篇策论，说一句书生之见，纸上谈兵，算是客气。”

一席话，毫不留情的剥开了沈煜这篇策论的华美外衣，露出苍白内里。

沈煜底气不足又嘴硬地反驳：“你胡说！”

说完，低头抽抽起来。

楚浔：“……”

怎么又哭了？

沈煜呜呜咽咽，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楚浔揉了揉眉心，此时怎么办？该说什么？

随即，楚大将军想起治理军中之法，给出了标准错误答案，他硬邦邦地道：“哭有何用，有此功夫不如将策论改改。”

策论被批本就心烦，再听此语，沈煜哪儿还有心情改策论，他红着眼睛抬头瞪楚浔：“你讨厌！”

瞪完将笔一拍，笔杆砸在砚台上，墨汁溅了楚浔半幅衣袖。

沈煜才不管，起身冲出书房，今日，这策论他就不改。

楚浔望着空荡的门口，墨迹沿袖口缓缓晕开，他说错什么了，他不过说实话，然而沈煜那滚在脸颊边的眼泪与那摇晃的耳坠，掠过他眼帘，像幼时北疆雪山上惊起的宿鸟，震落满林碎雪。

暮色下的将军府，孤寂冷清，观夏亦步亦趋跟在公子身后。

沈煜越想越憋屈，反正将军府的亲兵仆从向来来去无踪，他干脆找了个角亭，坐在里头敞开了哭，边哭边骂。

“冷血！”呜呜呜。

“无情！”呜呜呜。

“我写得有那么差吗？！”呜呜呜

“他那么厉害他怎么不去当……”嗝！后头两个字不能说，对天家大不敬。

观夏想了想，觉着公子此刻着实可怜，道：“公子，不然咱今日先回家，明日再学么。”

沈煜抽抽着拍桌：“那怎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