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中段,偏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更缓的曲子。
宾客们的交谈声随之压低了一些,形成一种均匀的低频嗡鸣,像海浪退去后的余响。
有人开始往取餐台的方向移动,侍者托着空托盘从人群中穿行,杯盏碰撞的脆响在暖金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风之凌站在偏厅西侧的一根廊柱旁,杯中的酒已经见底了。
他不是很渴,但他想从谈话圈里离开一会儿。
刚才与大皇子的对话,以及文官那几个精心设计的问题,在他脑子里还在缓慢地沉淀,像一层不急着搅动的细沙。
如果这就是皇室的“针对”,那也太简单了。
他走向取餐台,步伐不紧不慢。
走到半途时,偏厅另一侧有一位军部同僚叫住了艾尔维德。风之凌没有听清那几句话的具体内容,但他余光里看见艾尔维德停住了脚步,侧过身去回应。
——时机很准。
风之凌没有多想,继续往前走。
距离还有几步时,他感受到了一股注视。
像有人站在某个固定的位置,没有跟随他的步伐移动视线,只是落在他的背上,安静地、稳定地,等着他转头去找。
他侧过头,目光扫过偏厅那几个可能的方位。
没人迎上他的视线。
那股注视在他转头时消失了。
风之凌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他继续走向取餐台,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没有发生过。
取餐台前有几个人。
一个中年雌虫正在夹菜,两个年轻雌虫站在饮品台旁边低声交谈,还有一个大约二十出头的雄虫正伸手去拿饮品台上的一杯浅金色饮料。
风之凌注意到他了,因为对方的手在碰到杯壁的瞬间,停滞了一下。
那个停滞很短暂,短到如果风之凌没有正好看向那个方向,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风之凌看见了。
那是一种“手指忽然失去控制”的停顿,像是信号中断了一瞬,又勉强续上了。
那个年轻雄虫把杯子拿了起来,但他的手在抖。很轻微,杯中的液体几乎没有晃动,但他握杯的姿势在收紧,指节在发白。
然后,杯子脱手了。
它落回台面,但没有碎,杯壁磕在桌布上,发出闷响,液体泼洒出来,在深色的织物上洇开一片暗渍。
旁边那个中年雌虫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您没事吧?”那个中年雌虫问。
雄虫没有回答。
他的手撑在取餐台边缘,指节蜷缩着,像是在用力稳住什么。
然后,他的脸色从宴会灯光下的暖白,瞬间变成了更冷、更灰的白,嘴唇的轮廓开始发白,像是血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有人不舒服!”另一个方向有人说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注意到。
有两位宾客朝这边走了两步,其中一个伸手扶住了那个雄虫的手臂,想帮他稳住,但他撑着台面的手在往下滑,像是力气被卸掉了一样,膝盖在弯。
“有认识他的吗?”扶着雄虫的人问。
“是普利莫阁下。”另一个声音说。
风之凌站在两个身位之外,没有往前挤,但也没有后退。
他的目光在普利莫脸上停了一瞬,判断对方的状态不是装的。
呼吸的节奏、瞳孔的收缩幅度、皮肤下毛细血管的反应,这些东西做不出来。
他在犹豫要不要出手。
但他没有动。
而在他犹豫的那一两秒里,他感觉到了偏厅侧翼的某个方向,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不是雄保会的人,不是围观者,是一道他认得的气息。
他没有转头去看,但清楚那道视线在确认他没事之后,没有立刻移开,而是又多停了两三秒,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才收走。
但就在这时,偏厅侧门被推开。
是皇室配备的驻场医官到了,步伐很快但不算慌乱,显然处理过太多次类似场合的突发状况。
年长些的医官在普利莫面前蹲下,没有急着移动他,而是先按住他的手腕测了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背医疗箱的助手已经打开了箱子,取出一支手指粗细的检测笔,贴在普利莫的颈侧。
几秒后,检测笔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
医官松了口气,声音压低但对周围人说:“精神海波动引起的短暂性供能不足,不是急性发作,没有生命危险,需要平躺休息,给他补充些温水。”
助手已经取出了便携折叠担架,两人配合着将普利莫平稳地放平在担架上,让两位侍者将其送去了休息区。
医官站起身,转向周围人,语气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安抚:“不必担心,普利莫阁下有旧疾记录,这种波动在他的病史中属于可控范围。”
风之凌注意到了“有旧疾记录”这几个字。
这说明这个年轻雄虫确实有病史,不是被临时安排来演戏的。
而就是在医官说出这句话后,围观的宾客也散开了大半。
但事情并没有那么快结束。
大概是五分钟后,侧门又被推开了。
四五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雌虫快步走了进来,雄保会的标识在制服领口处,不大,但足够清晰。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中年调查员,身形不高,面容沉稳,步伐不疾不徐但带着一种处理过太多次这类事件的从容。
他们先是去休息区关心了一下普利莫的情况,然后分批派出了调查员跟进,一批跟进亚特伍德家的监护虫和医官,是否有妥善处理这件事,另一批找上了在场的宾客。
“刚才他旁边有哪些人?离得最近的几位,麻烦留一下步,问几个问题就好。”
有人指了指风之凌的方向:“这位阁下当时就在旁边,离得很近。”
风之凌没有否认。
他站在原处,看见调查员顺着那个手势的方向转向了他,目光从他的面容滑到他的衣着,再到他没有任何家族徽记的领口,最后落回他的脸上。
“阁下怎么称呼?”调查员问,语气客气,但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认真。
“凌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