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思绪被他压得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只在需要时才会翻出来。而现在,他坐在这张办公桌后,台灯的光和昨晚一样,只照亮一小片桌面。
加密终端上,最新数据已经刷新:大皇子座舰已于三小时前进入主星外围警戒区,入港审批已完成,预计抵达时间——明天傍晚。
三天半。
比最初估算的提前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他关掉星图,又调出了军部法庭的审讯流程手册。
流程写得清清楚楚:叛国罪嫌犯由军部法庭初审,然后以“涉及皇室安全”为由移交皇室特别法庭——一旦转入皇室程序,军部就彻底失去了介入权。
除非他能在移交之前拿到关键口供,否则蚀血症的真相会被怎么处理,不会再经过他的手。
他盯着那几行条款看了片刻,然后关掉了。
随后,艾尔维德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眼睛下面的那层青痕在台灯的光下显得更深了,但他没有去看镜子,也没有在意。
他想起那通电话,拉杰夫的承诺——“房产的事,我明天一早就处理。”
以他的效率,那三套房产的产权手续应该已经转到安全渠道了。
东区两套,分别离风之凌住过的别墅和自己的驻地近,他熟悉那片环境;西区那套更隐蔽,如果需要紧急转移,是更好的选择。
他打算两套都备着。
艾尔维德又看了一眼时间。
二十点四十七分。
他还有三天多,他需要在那之前,把该准备的全部准备到位。
四天后,是大皇子领队降落主星的日子。
泊位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第一军团的怀亚特站在第一排,艾尔维德在他右手边两步的位置,拉杰夫站在更后方。皇室代表站在另一侧,为首的是雌虫皇办公室的一位中年文官,穿着深色正装,手里捧着一份文件。
媒体被安排在警戒线之外,摄像机的镜头齐刷刷地对准舱门。
晨光从云隙里漏下来时,舱门终于开始缓慢地开启。
大皇子克里斯托·艾吉格尔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第七军团的正式制服,黑色的面料在晨光中泛着内敛的光泽,肩章上的星纹和皇室徽记清晰可见。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沉稳,像是走过无数次这样的场合——被镜头注视,被记录,被写入档案。
他在舱门边缘停了一瞬,目光扫过泊位上的虫群,然后迈步走下舷梯。
皇室文官在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迎上前去,微微欠身:“殿下,欢迎回到主星。陛下已在宫中等候,特别法庭的交接程序已经准备就绪。”
克里斯托微微颔首,侧过头对文官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站在舷梯底部,侧过身,像是在等什么人。
舱门处,格兰特的身影出现了。
他走出来时步伐比大皇子慢了一些,姿态算不上从容,但也算不上狼狈。头发比之前凌乱了几分,衣着是整洁的,深灰色的正装,没有破损,没有褶皱。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穿便装的军雌,距离不远不近,说是“押送”更像是陪同——手上没有被锁链,脖子上没有被拘束的抑制圈。
他在舷梯顶端站了一瞬,然后迈步走下舷梯。
脚步不疾不徐。下到最后一级台阶时,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泊位上的人群。
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从容到近乎淡然,但目光在掠过怀亚特时,有一瞬极轻的停顿——像在看一件已经不再需要担心的旧事。
皇室文官没有上前与格兰特交谈,只是侧身让出通道,对身后的护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格兰特从他的身侧走过,步伐没有停顿。
皇室一行人随后逐个步入准备好的悬浮车,结队离开。
在车门关闭的一瞬间,大皇子侧过头,目光越过文官的肩膀,落在艾尔维德的方向上——不是看怀亚特,不是看拉杰夫,是看艾尔维德。
那目光很轻,轻到像是不经意的一瞥,但艾尔维德没有移开视线。
克里斯托的嘴角弯了一下,眼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温和。
他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艾尔维德看懂了。
【表弟,请多指教。】
随后,悬浮车的车门在他面前合拢,车窗的深色玻璃将外界的一切光线和视线隔绝在外。
悬浮车启动,平稳地驶出泊位,汇入军事港的内部通道,朝着皇室特别法庭的方向驶去。
艾尔维德没有移开视线。
直到深色车窗彻底隔绝那道目光,他才垂下眼,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松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