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他找不到想要的东西,那找上你也只是时间问题——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这句话落进办公室里,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没有声音,只有重量。
艾尔维德没有接话,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怀亚特注意到,他搭在椅背边缘的手指,指节更白了。
“我认识陛下很多年了,”怀亚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他从来不会对一件东西表现出‘兴趣’,他只会在决定‘占有’之前,做最后一次确认。”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艾尔维德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阁下此刻不在主星,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但他也不在艾尔维德能随时确认安全的地方。
两条线交错着,像两把悬在不同方向的刀。
“大皇子的舰队预计十天后抵达主星。”怀亚特再次开口,这一次,每一个字都像是称量过的,“陛下已经为他预留了三处候选住所,其中一处主宅,你猜在哪?”
艾尔维德没有回答,但他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
“就在东区老宅旁边,离我们上次见面的那栋别墅不到三公里。”怀亚特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艾尔维德刻意维持的冷静表象里,“这不是巧合。陛下在试探你的反应。”
“他……”
“他不需要证据,”怀亚特打断了他,语气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你对那位阁下的在意程度,是否足以让你做出‘不理智'的选择。”
办公室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
怀亚特看着艾尔维德的脸,那双惯常沉稳的眼眸里,罕见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犹豫,但他还是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还有一件事,我说了,你可能会恨我。”
艾尔维德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如果……陛下的确非他不可,”怀亚特说,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又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艾尔维德脸上,像是在确认他还能承受多少。
“大皇子会是下一任雌虫皇,那位阁下会是下一任雄虫帝,而你……”
他的话没说完,但也全都说完了。
艾尔维德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窗外的灰云正在缓慢移动,天光在云隙间明灭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各自朝向不同的方向。
“你打算怎么做?”怀亚特问,语气里没有审视,没有劝诫,只有一种平等的、近乎对等的询问。
“找到他,”艾尔维德说,“然后让他离开这里。”
不是“带他回来”,不是“接他回家”,是“让他离开”——从皇室的视线中彻底消失。
这个措辞的转变,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表态都更清晰地表明了他的立场。
怀亚特看了他很久。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各种的情绪,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种长辈面对晚辈时特有的、“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不会拦你”的释然。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我不问你打算怎么找,也不问你找到之后打算把他藏到哪里……但你要记住一点。”他站起身,走向窗边,背对着艾尔维德,“如果陛下先找到他,你能用的‘合法手段',会比现在少得多。”
他转过身,逆光站在窗前,面容被阴影遮去大半,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清晰可见。
“我不是在劝你放弃。我是在告诉你:抓紧时间。”
艾尔维德看着他,片刻后,微微颔首。
“多谢上将。”他说。
他没有再说别的,不需要了,怀亚特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把能提醒的都提醒了,剩下的路怎么走,是他自己的事。
艾尔维德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来时快了半步。
手搭上门把手时,怀亚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方才轻了些,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艾尔维德。”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他真的先被陛下找到,”怀亚特说,语速放慢了,“不要正面冲突,那对你的立场不利。”
艾尔维德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
“如果他先被陛下找到,我会去要人。光明正大地要。”
他拉开门,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走廊里冷白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停顿,径直走向电梯。
坐进车里独处时,那些他一直在压着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愤怒,焦虑,还有那种极力控制的恐惧,像是迟来的潮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
十天、三公里、三次问询。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根钉子,钉在他早就绷得太紧的那根弦上。
风之凌离开他的视线,而皇室正在找他——更准确地说,皇室正在锁定他。
他摸出光脑,看了一眼对话框。
他发出去的两条消息依然安静地躺着。
没有“已读”,也没有回复,定位停留在V星域边缘,最后一次信号更新在数天前。
他关掉对话框,切入了贝恩特的加密频道,敲下一行字:“加快进度。如果有其他人也在找他,注意隐蔽,不要接触。找到之后,优先确认安全,然后告诉我位置。”
通讯很快回了一条:“明白。”
艾尔维德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悬浮车的引擎已经启动,自动驾驶正在将他带回驻地。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明天还有报告要审,还有会议要开,还有格兰特家眷的处置方案需要最终确认。
他会把每一项都做完,然后找回阁下——在此之前,他必须保持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