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主星的上空像是罩了一层灰蒙蒙的帘子。
艾尔维德把办公室当成了临时住处。
报告一份接一份地从桌上流过,他抬起头时,窗外的天色始终是灰蒙蒙的,像一层抹不去的锈,罩在主星的上空。
他不记得自己有多少个小时没合眼了,只觉得每一次抬眼看向窗外,天色都比上一次更暗一些。
格兰特的资产,如主庄园、封地、度假别墅、私人码头、以及分布在三个星系的若干产业,大部分被收归第一军团与审计署联合托管,等待后续的重新分配或拍卖。
少数几处经过评估后被确认为“与叛军活动有关联”,列入禁售名单。
账目显示,格兰特在过去几十年里,通过隐秘渠道向叛军输送了大批物资和资金,正是那些那些物资,支持了洛普家袭击案、舞会袭击案,以及多起针对贵族家族的暗中破坏行动。
艾尔维德从中,得出了他们在在此之前就已经猜到的结论:格兰特是叛军的‘长期合作伙伴’,为叛军提供资金和情报支持,同时借叛军的行动实现自己的目标。
但对于叛军内部,是否存在“蚀血症知情者”,并且借袭击洛普家,将蚀血症曝光,这件事尚无证据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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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维德在相关证据及报告提交给怀亚特时,才再次见到那位上将。
怀亚特坐在办公桌后,一身深灰色的正装,眼下带着一层淡淡的青痕。
他的面前摊着艾尔维德递交的全部材料,厚厚一摞,被分成几个文件夹整齐地排列着。
他看完最后一份文件,抬起头。
“报告我看了。”他说,声音沙哑却平稳,“格兰特和叛军的联系,比我们之前认为的更深。这份材料足够让议会撤销他的全部爵位和封号。”
艾尔维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怀亚特沉默了片刻,将文件夹合上,搁在桌角。
他看着艾尔维德,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是洞察了“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别的事”的了然,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你心里有事。”
“最近事情多。”艾尔维德说。
怀亚特没有揭穿他,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主星最近不太平。”
“怎么了?”
“陛下那边,有新的动作了。”
怀亚特将加密通讯记录展示给他看,是三皇子费利克斯的来信。
【雌父已决定将驻守V星域的大皇子召回主星。名义是述职与休整,实际目的是物色一位黑发雄虫作为配偶,以诞下黑发后代,巩固其继承人地位,请务必谨慎处理相关事宜。】
艾尔维德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瞬。
黑发雄虫。
这个词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扎进他胸腔里某个他以为藏得很好的角落。
他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怀亚特显然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凝滞。
“大皇子本人没有公开表态,”怀亚特收回光脑,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但他从V星域撤离的指令已经发出了。以他的性格,既然点了头,就不会只做表面功夫。”
艾尔维德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办公桌前,手指搭在椅背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怀亚特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陛下最近问了我三次。”
艾尔维德抬起眼。
“问的都是同一件事,”怀亚特的声音压低了半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一种罕见的、凝重的郑重,“那位阁下是哪里来的?他为什么是黑发?”
三次,同一个问题。
艾尔维德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想起风之凌那副全然不设防的模样,想起他在别墅花园里安静看书的身影,想起他至今仍不知道有人在暗处搜寻他。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清楚,尤利亚斯家的事我不便插手。”怀亚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陛下并不满意。他已经让内务府开始排查所有非登记、非家族出身、近期出现在主星周边的雄虫了。”
“排查范围有多大?”
“名义上,是‘为皇子物色伴侣'。”怀亚特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了,“但实际上,陛下想要一个能‘确保皇室血统纯正'的雄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艾尔维德当然知道。
黑发在皇室的语境里从来不只是“好看”,它直接关联到皇位继承的合法性,关联到“皇室乃虫神血脉的延续”,关联到那些被写进宪章却从未被公开讨论的、关于“黑发神血”的潜规则。
黑发的雄虫不只他一个,但陛下要的从来不是“黑发”本身,他要的是一个足以配得上他心爱的虫崽的雄虫——卓越的等级、优秀的出身、某方面的不可替代性、容易拿捏的可控性,每一样都在他的考量清单上。
而在虫皇眼里的风之凌,占了一半。
风之凌能治愈蚀血症,这证明了他的不可替代。
但问题在于,他来历不明,没有被任何体系登记过的痕迹。
十大家族里没有他,虫皇能查到的只有他出现在主星之后的轨迹,而那条轨迹的起点,是艾尔维德。
一个查不到出处的雄虫,黑发,能治愈蚀血症,由尤利亚斯家主亲自引荐,在虫皇的逻辑里,这串线索指向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结论:风之凌是尤利亚斯家私下培育并藏匿的高等级雄虫。
大家族为了自家高等级雌虫的精神海稳定,圈养等级适配的雄虫,并非没有先例——先前瑟维斯遭遇的拍卖,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如果真是如此,那他的等级够格,又无根基可依,正好拿捏。
对此,艾尔维德还不能说半个不字,不然无异于承认,自家豢养高等级雄虫。
至于风之凌的到底是A级还是B级,以及出身如何的证据,那正是虫皇正在调查的事情。
艾尔维德知道虫皇猜错了大半,但他不能纠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风之凌的真实等级,那份体检报告就锁在他办公室的加密保险柜里。
如果虫皇查到了那份报告里记载的等级,那么所谓的“疑点”和“隐患”都会被他抛到脑后,并且会不惜一切代价,把风之凌塞进大皇子的婚房。
除非有人能证明,风之凌和大皇子是近亲。但那是另一个他正在犹豫要不要考虑的方向。
“陛下忌惮他,也欣赏他,”怀亚特靠在椅背上,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疲惫,“能治愈蚀血症,是能力;黑发,是象征。这两样加在一起,就不是‘贵客’了——是‘战略资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艾尔维德脸上,那双惯常沉稳的眼眸里,有一种近乎警告的了然。
“你要知道,陛下清楚那位阁下是你找来的。他到现在没有直接找你,是因为他还顾及面子——自己私下查,比直接向你要人更体面。”
怀亚特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些,他在陈述一个所有人不愿说出口、却又必须面对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