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格兰特周身的气息不对。

那不是蚀血症感染者身上常见的灰黑色雾状，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浓稠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又像沉在深水里的淤泥，正从他体内向外缓缓渗透。

不是附着，不是感染，是从骨血里渗出来的。

与奥利精神海深处残留的那缕恶意，同出一源，却浓烈了数十倍。

风之凌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的震惊压入眼底最深处的暗影里。

第一眼，他就几乎可以断定，格兰特不是此界的生灵。

那种气息的质地、运转的方式、与肉身的契合程度，都带着万古界的痕迹。

他没有让自己多看，也没有让自己的气息有任何波动。

他只是像一个普通的、有些拘谨的“未成年雌虫”那样，跟在艾尔维德身侧，安静地、不起眼地，存在于这个不属于他的空间里。

“怎么样？”艾尔维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只有两人能听见，嘴唇几乎不动。

“很不对劲，”风之凌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气音，“他身上的气息，和奥利、厄多斯身上的同源，但更浓，更深，不是感染，像是……源头。”

艾尔维德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能确认？”

“还不能，”风之凌说，“需要更近的距离。”

话音未落，格兰特的目光已经转向了他们。

那双紫色的眸子在看到艾尔维德时微微一亮，随即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温和、得体、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慈爱。

“尤利亚斯少将，”格兰特端着酒杯迎上两步，“难得您赏光，我这小聚会，倒是蓬荜生辉了。”

“格兰特伯父客气了，”艾尔维德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不卑微，“您每年都记得给我寄邀请函，今年若再不来，雄父该说我不懂礼数了，祝您生辰吉乐。”

格兰特轻笑一声，伸出手来：“有心了。”

那是一只手心向上的、再寻常不过的握手礼。

艾尔维德自然地握住——指尖相触的瞬间，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像错觉。

艾尔维德维持着面上的从容，松开手，微微颔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风之凌注意到了。

艾尔维德收回手时，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驱散什么。

格兰特的目光随即落在风之凌身上。

“这位是……”

“我的族弟，希尔·尤利亚斯，”艾尔维德侧身，自然地让出半步，让风之凌处于一个“被引荐”的位置，“路过主星，今晚带他来见识见识。”

风之凌适时地微微欠身，姿态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青涩和拘谨：“格兰特伯爵。”

格兰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两秒里，风之凌感觉到了什么——不是简单的打量，不是对新面孔的好奇，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具穿透性的审视。

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排查。

他的脊背微微绷紧，体内的灵力如沉睡的蛇般蜷缩在最深处，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心跳都压得比平时更缓更沉。

格兰特收回目光，笑容依旧。

“尤利亚斯家的孩子，”他伸出手，语气温和，“果然都是一表人才。”

那只手悬在两人之间，掌心向上，姿态从容得像是再寻常不过的礼节。

但风之凌知道，那不是。

在万古界，修士之间初次见面时的握手，从来不只是握手。

那是一次无声的交锋——灵力的试探、气息的比对、根脚的探察，都藏在这看似平常的肢体接触里。

格兰特在试探他。

是因为他是生面孔？

因为他已经知道，有一个不属于此界的修士，正在坏他的好事？

风之凌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一握，他躲不过。

他抬起手，握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阴冷的、如同实质的气息顺着皮肤渗入他的感知。

不是攻击，不是压迫，而是一种极其隐蔽的、带着探测性质的灵力——像一条无形的蛇，沿着他的经脉缓缓游走，试探着他的底细。

风之凌没有抵抗。

他将自己的灵力压得更深，更深，深到经脉的最底层，与血肉融为一体，像是从未存在过。

经此一遭，他甚至不需要费心反向侦察，对方能用这种方法探查自己，就已经是坐实了万古界修士的身份了。

他要做的就是守住自己，不被发现自己的修为如何、血脉如何。

——而这种事情，他很有经验。

握手持续了不到两秒。

格兰特松开手，风之凌也自然地收回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格兰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风之凌垂下眼，面色如常，心跳如常，气息如常。

但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

格兰特没有发现他，但他有所怀疑。

一个生面孔，在体检令颁布之后，还敢前来主星，出现在他的宴会上。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到他的出现是另有算计。

风之凌退后半步，将自己更深地隐入艾尔维德的影子。

艾尔维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身，将他的身影遮得更严实了些。

“格兰特伯父，”艾尔维德端起酒杯，自然地接过话头，“听说您最近在整理家族史料？尤利亚斯庄园里，发现了些先祖留下的手稿，我一直想找机会请您过目……”

格兰特的目光终于从风之凌身上移开，转向艾尔维德。

“什么样的手稿？”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留在尤利亚斯家的，那确实不是普通的记录了……”

两人开始交谈，话题从家族史料滑向军务、滑向主星的近况、滑向那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风之凌站在艾尔维德身侧，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恰当的时候露出一个“听不太懂但努力在听”的青涩表情。

但他的注意力，始终没有离开格兰特。

那个人的气息，那种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的能量，还有从身体里透出的、属于万古界妖族的气息——每一处都在印证他的判断。

格兰特就是他要找的妖。

而现在，他和他，站在同一个屋檐下，相隔不过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