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令的事,”风之凌没有绕弯子,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了。”
艾尔维德的呼吸微微一滞,阁下的语气不对。
“检查项目是怀亚特拟定的,”他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风之凌时间消化,“是有什么问题吗?”
他问出这句话时,其实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但他想让风之凌自己说出来。
听到这话的风之凌,眉毛微微皱起。
他听出了艾尔维德语气的微妙变化,不是“阁下怎么突然关心这个”的意外,而是“阁下在担心什么”的试探。
艾尔维德在等他开口。
“我的情况比较特别,”风之凌说,“体检的结果……可能会出现一些无法解释的数据。”
这方面,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将风险降到最低。
说“我没有信息素”?
还是“我不是虫族”?
最后还是只能说“数据无法解释”。
通讯那头安静了几秒。
“阁下,”艾尔维德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柔和了些,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终于放下了某种悬着的东西,“这一点,您不用担心。”
风之凌微微一怔。
“雄虫和雌虫的体检是分开进行的,”艾尔维德慢悠悠地说道,“雄虫那边会更注重隐私,具体来说,雄虫的体检会在特殊的医疗机构进行,统一送检。第一军团只接收编码样本,不会直接接触雄虫本体。”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风之凌消化的时间。
“您这边,我会提前打点好,您的样本不会经过第一军团的手,更不会进入怀亚特的实验室。”
风之凌握着光脑的手指微微放松了些,但眉头依然蹙着。
“你的意思是……”他顿了顿,“你替我做主了?”
这话说得有些生硬,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宣泄。
通讯那头的艾尔维德没有立刻回答。
风之凌几乎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鲜红色的眼眸低垂着,嘴角微微抿着,似笑非笑的模样。
“阁下,”艾尔维德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郑重,“您是我们的合作者,也是……我亲自请来的贵客。于情于理,这件事我都有责任处理好。”
“而且,”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的东西,“以阁下的性子,就算提前问您‘要不要帮忙’,您大概也只会说‘不必麻烦’。”
风之凌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说得没错,如果艾尔维德提前来问,他大概率会拒绝——不是不想接受帮助,是不习惯欠人人情。
但艾尔维德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他直接把事情办了,办妥了,然后等风之凌自己发现问题、主动来问的时候,才轻描淡写地告诉他。
这种“先斩后奏”的方式,让风之凌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不是被冒犯的不悦,而是某种更柔软的、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东西。
风之凌本来还想借此机会问一嘴,能不能直接跳过所有步骤,不抽血、不抽信息素、不扫描,一个项目也不做。
但说出口的话,却鬼使神差地变成了:“那我的样本到了你手上,你会怎么处理?”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瞬。
艾尔维德似乎在考虑什么,但最终,他还是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事。
“阁下,您在晨曦之园治疗时,我们采集过您逸散的能量,分析结果显示,您的精神力纯度与稳定性,”他停顿了一下,“接近S级雄虫的水平。”
风之凌的瞳孔猛地一颤。
“我们从不追问您的真实等级,”艾尔维德继续道,语速放得更慢,像是在确保每一个字都能被清晰地接收,“但您应该知道,这份样本如果落到不该落的地方,会引来什么样的麻烦。所以我会把它藏起来,确保……不会让您遇到任何意料之外的麻烦。”
他说得含蓄,但风之凌听懂了。
艾尔维德不是在“替他做主”,是在“替他兜底”。
“至于第一军团那边,”艾尔维德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我会准备一份‘正常’的样本送过去,您的真实样本,会留在我这边,您若想拿回去,随时可以。”
风之凌沉默了很久。
他想问“你怎么做到的”,想问“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想问“你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答案。
“怎么做到的”,以艾尔维德的资源和手段,做到这件事并不难,第六军团辅助监督体检,他有操作的空间。
“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会被发现,怀亚特不是傻子,但怀亚特会装作不知道,因为撕破脸对谁都没有好处。
“为什么要冒这个险”——因为……
风之凌没有让这个念头继续。
“阁下?”艾尔维德的声音从通讯那头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试探,“您还在吗?”
“在,”风之凌说,声音比他预想的多了一丝无措,“我知道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谢你,艾尔维德。”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艾尔维德听出了那轻飘飘的语气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客套。
是某种更深的、更软的东西。
“阁下客气了,”他说着,声音依旧平稳,但在那平稳的表象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分所当为。”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
就在艾尔维德以为风之凌要挂断的时候,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说的……‘提前打点’,只是因为蚀血症吗?”
这话一出口,风之凌就觉得不太妥当,连忙捂住了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闻言,艾尔维德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悬浮车驶过一段隧道,车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来,又亮起来。
明灭之间,他看见自己在车窗玻璃上的倒影,那张冷白的面孔上,是连他自己都陌生的表情。
“阁下觉得呢?”他最终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坦诚。
风之凌没有回答。
但艾尔维德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笑的声音。
然后,通讯切断了。
忙音在耳边回响。
艾尔维德靠在椅背上,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问风之凌“身体哪里特殊”,没有问那些“为什么无法解释”的答案。
不是不想知道,而是他明白,有些事,不能急。
他点开与手下的加密对话框,快速敲下一行字:
【样本替换计划提前,一星期内,将替换样本带来主星,另外,将真实样本和之前晨曦之园采集的能量数据进行比对,采样后的三天之内,我要拿到详细的分析报告。】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简洁的“收到”。
艾尔维德关掉光屏,闭上眼,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很久。
他在想风之凌方才那句话——“我的情况比较特别”
艾尔维德睁开眼,目光落在车窗外交织的光影上。
“特别”吗?
他的嘴角不受控般勾起,眼睛微眯,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思索。
确实,阁下是特别的。
特别到他愿意不计代价,将所有碍眼的、碍事的,全部挡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