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将明鉴,”艾尔维德说道,“我们只是……方向一致。”
怀亚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但三人都看见了,那不是被冒犯的冷笑,而是一种“你这小子”的、带着几分无奈的、近乎长辈式的纵容。
“莫特利的儿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果然和他一个样。”
这话,他的雄父也说过。
艾尔维德垂下眼,没有接话。
怀亚特靠回椅背,十指交叉搁在腹部,目光重新落回天花板上那盏冷白的灯,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做某个决定。
偏厅里安静了很久。
“那位雄虫阁下,”他终于开口,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艾尔维德脸上,“他能治蚀血症,你们能让他出手救奥利·洛普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
艾尔维德回答:“他已经知道了奥利的事情,也主动向我们提过,希望救治洛普阁下的事情。”
“真的?”
“是。”艾尔维德迎上他的目光,“但需要……第一军团的配合。”
怀亚特没有立刻接话,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被算计之后的不甘。
“你们倒是会挑时候。”他最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前面该瞒的都瞒了,该藏的都藏了,到了要用人、要资源的时候,倒是想起我来了。”
拉杰夫的头低得更深了,几乎要把自己埋进椅子里。
厄多斯垂下眼,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艾尔维德没有回避,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如常:“上将言重了。我们不是要用人、要资源的时候才想起您,而是……此前不确定,您是否愿意接这一棒。”
“现在确定了?”
“现在确定了。”
怀亚特轻笑了一声。
“行了,”怀亚特摆了摆手,“说正事,奥利·洛普的病,你们那位雄虫阁下,有几成把握?”
“他没有给出确切的数字,”艾尔维德斟酌着措辞,“但比医疗小组的方案,更有希望。”
但“更有希望”这个措辞太过模糊,但也太过谨慎,不像是在敷衍,倒像是在陈述一个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确定的事实。
“他需要什么?”
“安静的环境,不受打扰的时间,以及……”艾尔维德顿了顿,“不要追问为什么。”
怀亚特愣了一下,他听懂了艾尔维德的潜台词——任何试图将他“收编”或“研究”的举动,都可能适得其反。
“我知道了。”怀亚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冷白的灯上,沉默了片刻,“奥利那边,我会安排。”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三人心里都清楚,这短短几句话调动了多少资源,又要压下去多少质疑。
“多谢上将。”艾尔维德说。
“别忙着谢。”怀亚特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我答应帮忙,不是做慈善,奥利·洛普的命要救,蚀血症的源头也要查,你们手里的线索,那些‘只是怀疑、没有证据’的名字都要给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地上的分量很重。
艾尔维德与厄多斯、拉杰夫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一眼很短,但三人都读懂了彼此的意思——这一步,迟早要迈出去。
“可以。”艾尔维德说,“但我们需要时间整理。有些线索还很粗糙,有些只是推测……整理好了,第一时间呈交给您。”
怀亚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还有一件事。”怀亚特忽然开口。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你们那位雄虫阁下,”他说,目光缓缓扫过三张面孔,“他知不知道,你们今天会跟我说这些?”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知道。”艾尔维德回答,“他同意的。”
怀亚特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是谁?卡莱尔·赫特?”
这个名字落进偏厅的瞬间,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上将为何这么问?”艾尔维德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怀亚特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开面前那份加密文件,从夹层中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正是庆典期间,“卡莱尔”在银泉廊与几位S级雌虫交谈时被拍下的侧脸。
光线很好,五官清晰,甚至连那双橘红色瞳孔里平静得近乎冷淡的神情都捕捉到了。
“连跳两级的奇迹阁下,”怀亚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十八岁,D级跃升至B级,蜕变期提前……还是最近才出现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始终锁在艾尔维德脸上,没有移动。
“巧合太多了,”怀亚特说,指尖在那张照片上轻轻叩了一下,“多到不是巧合。”
偏厅里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
艾尔维德知道,他应该说“不是”,应该否认,应该用准备好的那套说辞把这个问题挡回去
但他张了张嘴,发现那些准备好的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怀亚特不是洛根上校,不是例行问询,不是在试探。
他把那张照片拿出来,不是在问“是不是”,而是在说“我知道”。
“上将,”艾尔维德终于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涩,“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怀亚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缓缓说道,随后将那张照片收回了文件袋。
“我不追问其他的,”怀亚特说,目光落在艾尔维德脸上,“但我需要你转告他一句话。”
闻言,艾尔维德望向他。
怀亚特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此刻盛着某种罕见的、近乎郑重的东西。
“告诉他,”他一字一句地说,“帝国需要他,如果有一天,他愿意站出来,第一军团会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偏厅里安静了几秒。
艾尔维德垂下眼,将那句话一字一句地刻进记忆里。
“我会转告。”他说。
怀亚特点了点头,靠回椅背:“行了,都回去吧,奥利那边,我会安排,三天之内,顶层病房清空,你们的人,随时可以进驻。”
三人站起身。
“还有,”怀亚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人同时停下脚步,“洛根上校那边,我会交代,以后不会再有人以‘双亲失踪案’为由,去赫特家老宅打扰那位阁下了。”
艾尔维德转过身,微微欠身:“多谢上将。”
怀亚特没有接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三人走出偏厅时,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军官早已散去,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
拉杰夫走在最后,出了门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太久终于能喘气了:“我的天……他居然猜到了。”
厄多斯没有接话,只是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像是在赶着离开这片让人喘不过气的区域。
艾尔维德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面色如常。
但拉杰夫注意到,他搭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
“艾尔,”拉杰夫追上两步,压低声音,“他怎么知道是卡莱尔的?我们明明……”
“不重要了,”艾尔维德打断了他,声音很低,“重要的是,他知道了,但他没有追究。”
拉杰夫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三人沉默地穿过走廊,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艾尔维德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他在想怀亚特方才说的那句话——“帝国需要他,如果有一天,他愿意站出来,第一军团会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欣慰吗?当然。
自豪吗?也是。
可心底还有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却怎么也挥之不去——星星总会发光的。
因为那道光,会吸引太多目光,西尼尔的、科林的、那些蜂拥而至的S级的……以及更多尚不知名的、正循着光而来的目光。
他不喜欢,甚至是讨厌这样。
那位阁下的重要性、特殊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一定要发展成现在这样吗?
让本该独属于他的光,被更多不该有的目光惦记。
让他的阁下在议会里侃侃而谈,在各种宴会上被S级雌虫围猎,被皇室瞩目,被帝国铭记。
这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计划。
而他,很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