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的会议比艾尔维德预想的简短。
怀亚特显然早已将任务分配方案拟定妥当,召集第一、三、六军团的相关军官,不过是走一遍程序。
会议持续了不到四十分钟。
散场时,其他军官陆续起身离开,艾尔维德也站了起来,整了整袖口,准备随人流走出偏厅。
“尤利亚斯少将,请留步。”
怀亚特的声音从主位传来,不高不低,却让艾尔维德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他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看着前面的同僚们一个个走出门外。
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询问,也有某种“你自己保重”的微妙意味。
偏厅里安静下来。
怀亚特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份加密文件。
“坐。”他说。
艾尔维德转过身,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长桌,桌面上光可鉴人,倒映出头顶冷白的灯光和两张同样没有表情的脸。
怀亚特没有立刻开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计时器,像是在等什么。
艾尔维德也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份加密文件的封面上——标题被遮盖了,只能看见“密”字的红色印章。
偏厅里安静了约莫两分钟。
然后,门被推开了。
厄多斯走了进来。
紧随其后的是拉杰夫。他的表情比厄多斯更难控制一些,嘴角微微抿着,进门时目光飞快地扫过艾尔维德,又迅速移开,像是怕从那张脸上读出什么不该读的东西。
两人在艾尔维德身旁落座。
怀亚特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人齐了。”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偏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位,”怀亚特开口,声音比方才在会议上低了些,却更沉了,“知道我为什么找上你们吗?”
艾尔维德迎上他的目光:“请上将明示。”
怀亚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面前那几份加密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你们提交的那份关于‘蚀血症’的报告,”他说,语速很慢,一字一句,“我看了三遍。”
他顿了顿,目光从艾尔维德脸上移到厄多斯脸上,再到拉杰夫脸上,最后又落回艾尔维德脸上。
“写得很好,”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格式规范,措辞严谨,数据翔实,逻辑严密,挑不出任何毛病。”
“挑不出毛病,”怀亚特重复了一遍,指尖从文件封面上抬起,在空中停留了一瞬,“就是最大的毛病。”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系统微弱的嗡鸣。
拉杰夫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厄多斯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艾尔维德没有动,面色如常。
怀亚特将文件翻开,翻到某一页,指尖在几行数字上划过。
“报告里说,I214星球收治了102例蚀血症患者,”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艾尔维德脸上,“但我的线人调取了近一年来I214的物资运输记录,营养液、医疗耗材、生物制剂——每一样都比正常收治量多出几倍。”
他将文件推得更近些,指尖在那几行数字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多出来的,喂给了谁?”
沉默。
艾尔维德没有回答。
拉杰夫低着头,像是在数膝盖上的布料有多少根线头。
厄多斯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怀亚特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眼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某种被晚辈联手“暗算”后的、微妙的疲惫。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没有说你们做错了,”他最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他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I214到底收治了多少病例?蚀血症的筛查,你们到底掌握了多少?还有什么,是在报告里没有写的?”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三张面孔,“今天,就在这里,把话说清楚。”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
“上将,”艾尔维德开口说道,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您查过我们的人,查过我们的物资,查过我们的医疗记录,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没有在瞒您。”
他的目光与怀亚特的对视,没有丝毫闪躲。
“只是有些事,还没有到能说的时候。”
怀亚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好,”他说,语气放平了些,“我问你,你说的那些事里,包不包括‘有效的治疗手段’?”
“是。”艾尔维德没有否认。
“有进展吗?”
艾尔维德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有,”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不是我们取得的,也难以复刻。”
怀亚特的眼睛亮了一瞬。
“是一位雄虫阁下,他有着特殊的精神力,”艾尔维德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昨日他已同意,若怀亚特上将问到此事,可以有限度地告知。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他的身份和下落,暂时还不能说。”
怀亚特的眼睛亮了一瞬。
那不是市侩的贪婪,不是猎手锁定猎物时的兴奋,而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一线光时的难以自抑。
“特殊在哪里?”
“精纯度极高,稳定性极强,而且具有某种我们无法解析的……‘净化’能力。”艾尔维德说这话时,目光与怀亚特对视,没有闪躲,“我们曾经试图对这种精神力进行分析和复刻,但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进展。”
怀亚特听懂了,也听懂了那些“特殊情况”、“无法复刻”、“没有进展”的背后,藏着的是一个他们不愿意、也不能交出来的答案。
“那个雄虫,”他没有追问细节,而是直接问出了核心,“现在在哪里?”
这个问题,艾尔维德没有回答。
偏厅里陷入了一段很长很长的沉默。
怀亚特的目光在拉杰夫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厄多斯,最后落在艾尔维德身上。
“你们不想说,我不勉强。”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退一步,又像是在给一个台阶,“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他往前坐了坐。
“如果……蚀血症在帝国高层中大规模爆发,你们有把握控制住局面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地上的分量很重。
艾尔维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昨天和“凌风”摊牌时,对方说的那句话
——“蚀血症这种类型的投毒,为了预防投毒者自身中毒,必然是有解毒剂的。如果自己研究解法没有成效,不妨试着找出那个投毒的。”
“上将,”他抬起眼,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我们或许治不了所有人,但我们可以让下毒的人,再也投不了毒。”
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动过。只是此前人手不足,又不敢大张旗鼓,便一直压在心底。
如今怀亚特主动将刀递了过来,手握第一军团与皇室的王牌,由他去追查,比他们暗中行事强得多。
“让下毒的人,再也投不了毒。”
怀亚特的眼睛微微眯起,然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速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在品味其中每一个字的重量:“所以你认定□□,是虫祸。”
“是。”艾尔维德说,“从一开始,我们就这么认为。”
怀亚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冷白的灯上,沉默了片刻。
“证据呢?”
“间接的,很多。”厄多斯接话,声音比艾尔维德更轻些,却更沉,“直接的,没有。”
怀亚特蹙起的眉头更深了几分。
这个推论,他也想过,但此刻,从厄多斯口中听到,还是会感到一股寒意。
“有怀疑的对象吗?”
艾尔维德与厄多斯、拉杰夫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几个,”拉杰夫说道,声音放得很低,“但只是怀疑,没有证据。说出来,反而打草惊蛇。”
那是根据风之凌在庆典期间统计的名单,逆向反推出的几个有嫌疑的虫选,还没来得及深入研究,就出了洛普家的事情,没来得及。
怀亚特的眼睛亮了起来,但也冷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的三个孩子,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无奈。
“所以才有了那句‘让下毒的人再也投不了毒’。”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你们想用我,用第一军团,去替你们查,替你们抓。你们手里的牌不够,所以要把我也拉下水。”
这句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艾尔维德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