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许翊一人住一间。
油纸糊的窗豁出好几个破口来,冷风呜呜呜地往里灌入。一进去,冷得她一激灵。
她麻利地用皮子将窗封死。抓了秸秆将门缝堵死,没有风灌入方才好些。
将双手笼在一块,放在嘴边哈气。僵硬的手指头逐渐得以动弹。
呼啸而过的风吹得皮子啪啪作响。风过后,天上落下冰碴子,大颗大颗往下面砸。
梦中声响不大真切,赵许翊仿佛回到了鸡冠山地动的时候。巨石滚落,轰隆隆的声音近在咫尺。
她猛然翻身坐起,内里能瞧见皮毛被砸得坑坑洼洼。
噼里啪啦的下石子儿似的,窗框被敲得咚咚响。
窄小的院子里传来接二连三的声音。
“没事下冰雹嘞!”
“俺的个娘嘞,恁大个!”
“真吵人哩!”
“大半夜的,真他娘的吵……”
赵许翊强撑着的精气神散去,身躯陡然瘫软下去,仰倒再床上,裹着被子一翻身又要睡去。
这冰雹像是敲在脑壳上。
她似梦非梦,神志清醒,能听见响声,可身躯动不了,眼皮子沉得实在睁不开。
能看到裹在皮子里的手,但是勾勾手指头都做不到。胸口沉甸甸的像是被鬼压了床。她浑然不顾,吭哧吭哧地喘气,有鬼也得睡醒了再收拾。
待她安眠过去,冰雹下了没一阵,声响骤然消弭,一切万籁俱寂。
外面似乎亮堂的厉害,就算皮子挡着,透进来的光也十分刺眼。
手从被窝里抽出来,罩住眼继续睡。
结果没一会儿,就冰得像是骨头疼,赵许翊将手收回去捂着,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她舒展身躯,撑开睡软的筋骨撑开。
一掀开门,入目是一片雪白。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冒得比门槛都高。她用鞋尖蹭了蹭,松软极了。
小院子像是白瓷碗装着的元宵,被斜着咬了一口,内里的馅流出,塌掉一半。
在西陵山的酷暑严寒都得练功。先前行色匆匆、疲于奔命,四时于她不过穿衣减衣。
不过被追得到处逃命,这里囫囵过几天,下次又去了那里。出了西陵山,一年当中鲜少能春夏秋冬都过上一遭。
一切即将尘埃落定,只要把蛊毒解了,她将再不受桎梏!
赵许翊捧了雪攥作拳头大小,再手里盘着玩,手指头被冻得通红才肯松开松开。
今日小井堡赶集,一条贯通的长街由泥土夯实,积厚的雪被反复踩踏化成脏污的水蜿蜒流淌。
难得热闹,就算家里不缺东西,众人也要出门耍一耍。
岭州坝场赶集赶得都是转转场,每个地方赶固定的场,十二天为一个周期,各色商品买进卖出交易频繁。
雪有一场没一场的下,越压越高就没化过,走过的地方被踩成泥巴色的碎冰。
冬日的阳光照下来,雪山显现出暖洋洋的黄意。可人并不暖和,而且还给照得面色惨白。
走惯了崎岖山路的骡子和马在这冰天雪地里也难,需有人在前探路顺便将路踩实,免得摔落山间。有经验的打头阵。
队伍里突然传来喊声。
“哎呦,娘嘞!”
燕今听出是谁的声音,在前面喊,“老代,咋了?摔啦?”
赵许翊探着脖子往前看,在最前头探路的何老三也停了下来。
又喊了几声没回应,燕今硬挤到了那边去。
代雨摔在地上捂肚子,疼得直蹬腿,满身都是冷汗。离得近的谢广将人硬搀起来,拍掉他身上的雪。
“头儿,老代疼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将手递过去,“你瞧,全是他出的汗。”
燕今拍了拍代雨的脸,只见他双瞳涣散,身体没力气地往后倒。
“谢广你来扶着老代走。曾三、有德、小胡,你们把他俩牵的骡子分一分。等下了这险坡,咱再休息!”
一伙人加紧赶路,老代牙都快咬碎了,还是没忍住喊痛。一声高过一声,在深山老林的飘荡。
累得浑身冒汗,耳朵里尽是自个儿的喘气声。那高昂的惨叫声环绕,扯着众人心肺一样。
赵许翊埋头赶路,觉得内里脏腑也被喊得疼了起来。
她前面的一对李姓亲兄弟,小的李二伸长脖子去望,又转头越过她瞧后面空荡荡的山林。
他的脸比雪地还白,欲言又止的。代雨的痛呼声一来,仿若惊弓之鸟一般哆嗦。
李二凄凄切切地喊了一声哥。
李大转头过来看他,突然目眦欲裂,大声呵斥,“胡说八道!还不收敛心神,注意脚下,要是货丢了,你可赔不起!”
说完李大愤愤然地将头转回去。
赵许翊差点脚下一个踉跄,还好借力站稳了。马儿被她拽了一下,不明所以用鼻子去拱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