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溪心中更加惊疑不定,但见吴大夫神色坦然,目光清正,不似作伪。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双手接过药瓶,低声道谢:“多谢吴大夫赠药。”
吴大夫见她收下,便不再多留,起身道:“既已见到姑娘,话也带到,老朽便告辞了。姑娘保重身体,若有不适,可随时让王大夫带话。”
林小溪将他送到篱笆门外,看着这一老一少沿着村路慢慢走远,身影消失在拐角,心中却是波涛起伏。
吴大夫的到访,看似寻常关切,实则处处透着蹊跷。他特意提到“土气不调”,是巧合,还是暗示?他赠送安神散,是善意,还是另有图谋?他最后那句“镇上不太平”、“谨慎些”,是提醒,还是警告?
王大夫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真的关心她,还是也被沈珏或济生堂的势力所影响,甚至利用了?
信息太少,难以判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沈珏的触角,已经通过济生堂,更直接地伸到了她面前。而这位吴大夫,无论其真实立场如何,都是一个需要高度警惕的人物。
她握着那瓶微凉的“安神定惊散”,走回屋里,没有打开,而是将它放在了桌上显眼却又不轻易触碰的位置。
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顾延之的消息。
整个下午,她都心神不宁。吴大夫的来访,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头,搅乱了刚刚平复些许的心绪。她强迫自己继续劳作,整理菜地,翻动堆肥,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望向村口方向,望向顾延之离去的方向。
黄昏时分,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紫红色。林小溪正在喂鸡,忽然,篱笆墙外,靠近后山方向的特定联络点位置,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连续三下的叩击声。
哒、哒、哒。
是顾延之走前约定的、表示“平安,有讯,但不便现身”的暗号之一!
他传消息回来了!
林小溪心中一喜,连忙放下鸡食盆,快步走到门边,回叩了两下作为回应。
片刻后,又一声极轻的叩击,示意讯息已放置。
林小溪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先透过窗纸小孔观察了外面许久,确认无人盯梢,才悄悄打开门,迅速闪到那个联络点——一块半埋的、有缝隙的石头旁。
石头缝隙里,塞着一小卷用细草茎捆扎的、干枯的榉树皮。
她迅速取出,退回屋里,关好门,才在油灯下小心地展开树皮。
上面用炭条写着几行小字,字迹略显潦草,但仍能辨认:
“已至镇,安。伤无大碍,勿念。医馆看守严,未得近。然探得,沈近日频繁密会一‘官矿司’吏员及数陌生行商,似有大宗‘矾石’交易,并暗中收购数种稀有‘药引’,其一名单,确含‘霜叶’。镇上暗流汹涌,恐有变。村中若异,速离,暂避后山‘鹰嘴岩’后洞。切切。延之。”
信息量巨大!
顾延之平安到了镇上,伤势暂时稳住。但他无法接近被严密看守的哑巴少年。更重要的是,他探听到沈珏正在频繁与“官矿司”(管理矿产的官方机构)的吏员,以及一些陌生行商密会,进行大宗“矾石”交易,并且暗中收购几种稀有“药引”,其中一种名单上明确有“霜叶”——这极有可能就是“星霜草”的别称或代号!
沈珏果然所图甚大!不仅私下进行矿藏交易,还将星霜草列为关键“药引”!他要炼什么?做什么?
“镇上暗流汹涌,恐有变。”这句话更是让林小溪心头沉重。顾延之察觉到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他最后那句叮嘱——“村中若异,速离,暂避后山‘鹰嘴岩’后洞”,更是将事情的严重性提到了新的高度。他甚至为她指定了紧急情况下的避难所!
显然,顾延之在镇上看到或预感到了远比村中纵火、眼线更危险的局势。
林小溪紧紧攥着这张树皮,手心沁出冷汗。
沈珏勾结官吏,大宗矿产交易,搜寻稀有“药引”……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远超村野纠纷的阴谋。而她和顾延之,以及那株星霜草,正处在这个阴谋漩涡的边缘,随时可能被卷入中心,粉身碎骨。
她将树皮凑近油灯,看着它缓缓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她走到墙角,拿起那把柴刀,用一块磨刀石,开始沉默而用力地打磨。
刀刃与石头摩擦,发出“嚓嚓”的声响,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每一下摩擦,都像是在磨去心中的不安和恐惧,磨砺出更锋利的决心。
星霜草不能交。顾延之必须平安。这片土地,她还要继续守下去。
但她也知道,单靠躲藏和防守,恐怕已经不够了。
她需要更主动地了解敌人,了解星霜草真正的价值和风险,也需要为最坏的情况做好准备——比如,按照顾延之的叮嘱,熟悉后山“鹰嘴岩”后洞的路径和环境。
夜色渐浓,油灯如豆。
林小溪磨好了柴刀,将它放在手边。然后,她走到灶台边,掀开石板一条缝,让星霜草的冷香淡淡溢出。
她看着那幽光流转的草叶,心中默默说道:无论你是福是祸,无论前路多么艰险,既然命运将我带到这里,将你交到我手中,那么,我就一定会守住你,直到……找到那条属于我们的生路。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也沉入了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