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顾延之说着,用手撑住墙壁,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他的身形晃了晃,但终究稳住了。他扶着墙,慢慢地挪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看。
锅里果然还有小半锅稠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但并未烧糊。
他拿起水瓢,从水缸里舀了少许水倒入锅中,又用木勺慢慢搅动,然后拿起火折子,试图点燃灶膛里残余的柴火。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因为只有一只手能用,显得格外笨拙和艰难。
林小溪躺在床上,看着那个清瘦挺拔、此刻却连生火都如此费力的背影,鼻头一酸,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情绪。
他本该是清风明月的书生,或是运筹帷幄的权臣之子,如今却在这破败的乡村土灶前,为一个同样落魄的孤女,艰难地生火热粥。
命运何其弄人。
好在灶膛里还有未完全熄灭的余烬,顾延之终于将火重新引燃,小小的火苗舔舐着锅底。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侧影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沉默而坚毅。
粥很快温热。顾延之用木勺盛了两碗,一碗端到床边破凳上,另一碗他自己端在手里,靠着灶台,慢慢地吃起来。
粥很稀,没什么味道,但两人都吃得很慢,很珍惜。温热柔软的米粥滑入空荡荡的胃腹,带来久违的暖意和充实感。
一碗粥下肚,林小溪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头也没那么疼了。顾延之的脸色似乎也好了那么一丝丝。
吃完,顾延之简单收拾了碗勺,又扶着墙,慢慢地挪回床边,重新靠墙坐下。
“你……要不要上来躺一会儿?地上凉。”林小溪看着他依旧苍白虚弱的脸,忍不住再次提议。
顾延之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带着担忧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落向窗外。“不必。我需……留意外面。”他顿了顿,补充道,“昨夜我进来时……可能留下了痕迹。孙家眼线,不会轻易放弃。”
提到这个,林小溪的心又提了起来。是啊,危机只是暂时缓解,外界的威胁依旧存在。顾延之昨夜那样虚弱地过来,难保没有留下破绽。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低声问。
顾延之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你需尽快恢复。我……在此调息半日,若午后情况尚可,便需离开。”他看向她,“此处,不能久留。”
林小溪明白。她这里目标太大,眼线盯着,顾延之留在这里养伤,风险太高。可是,以他现在的状态,又能去哪里?后山的猎人小屋?那里也不见得安全,而且距离更远。
“你的伤……”
“无妨。”顾延之打断她,语气平淡,“比这更糟的情况,我也经历过。”他说这话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深沉的暗色,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沈珏和孙家的下一步,以及……”他看向灶台方向,“那株草,必须万无一失。”
星霜草。沈珏的真正目标。
林小溪点点头。她想起系统图谱上,那奇异矿石的标记,还有哑巴少年。“那个哑巴少年,他知道后山矿洞和星霜草可能生长的地方。王大夫说他情况不稳,但或许……我们能从他那里得到更多线索?还有胡三赖留下的地图和纸条……”
“哑巴少年是关键。”顾延之肯定道,“但他如今在镇上医馆,被王大夫和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看管,难以接触。胡三赖的线索……指向明确,却也可能是陷阱。”他沉吟着,“我需要知道,沈珏对此草的了解,到底到了何种程度。他如此急切,背后必然有因。”
两人正低声商议着,忽然,林小溪脑海中“初级灵植生态图谱”的“基础能量感知”被动地、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不是她主动开启,而是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那涟漪传来的方向……是院外!靠近篱笆墙,甚至可能就是昨日那个货郎曾经停留过的老槐树附近!
林小溪瞬间绷紧了神经,屏住呼吸,凝神感知。
顾延之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眼神一凛,无声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也凝神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院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篱笆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鸡鸣。
但那被动感知到的、微弱的能量涟漪,却真真切切地存在过,并且……正在极其缓慢地消散。
不是星霜草的同源能量,也不是矿毒的浑浊波动,而是一种……更加隐晦、更加绵密、仿佛带着某种“窥探”意味的、中性的能量痕迹?
像是一种……被特殊手法处理过的、用于侦查或标记的“东西”?
林小溪从未感知到过这种类型的能量。她看向顾延之,用口型无声地说:“外面……有东西……在‘看’。”
顾延之眸光骤冷。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挪到窗边,用指尖拨开窗纸上那个小孔,向外窥视。
晨光明媚,院子里空无一人。篱笆外的小路上也无人影。
但顾延之的目光,却死死盯住了篱笆墙外,靠近地面的一块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泥土地面。
那里,似乎有一个极其新鲜的、不同于寻常脚印或动物足迹的、小小的圆形凹陷。凹陷周围的泥土纹理,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微微向内旋拧的痕迹。
像是……有人用一根特殊的、带有螺旋纹路的棍状物,轻轻在那里“点”了一下留下的。
不是脚印,不是寻常探查。
是标记?还是……某种他们尚未理解的探查手段?
顾延之的心沉了下去。沈珏那边,果然还有他们不知道的能人和手段。这绝不是孙癞头那种粗鄙眼线能做到的。
他退回床边,对林小溪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外面有异常,但人可能已经离开或隐藏。
林小溪的心也沉了下去。看来,短暂的安宁,即将被打破。
对方似乎并不急于强攻,而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耐心,也或许……更致命的方式。
她和顾延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风雨欲来,而他们,一个重伤未愈,一个精神透支,还守着一个不能移动的巨大秘密。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谨慎,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