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溪是被一种极其难受的感觉唤醒的。
像是有千斤重的棉花塞在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又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滚烫的泥浆里,四肢百骸都酸软无力,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脑袋里更是如同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尖锐的痛楚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清晰。眼前是熟悉而低矮的、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的屋顶。她正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那床薄被。晨光从未完全合拢的窗纸缝隙透进来,在昏暗的屋内投下几道微弱的、带着浮尘的光柱。
天亮了。
记忆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逐渐清晰。昨夜……顾延之!高热!采药!疏导!
她猛地想要坐起,却因为身体极度的虚弱和头部的剧痛而眼前一黑,又重重跌了回去,发出一声闷响。
“别动。”
一个嘶哑得几乎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虚弱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林小溪浑身一震,艰难地扭过头。
顾延之就靠坐在她床边的地上,背倚着土墙。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唇上干裂的血痕触目惊心,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显得异常憔悴。但他那双眼睛,却已经恢复了焦距,虽然疲惫,却清晰地映着她惊慌失措的脸。
他醒了!他挺过来了!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身体的极度不适,林小溪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她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顾延之似乎想抬手,但手臂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便无力地垂落。他闭了闭眼,喘息片刻,才重新看向她,声音低微却清晰:“水……在旁边。”
林小溪这才注意到,床边的破凳子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里面盛着半碗清水。她挣扎着伸手去够,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碗。好不容易将碗端到唇边,清凉的水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近乎奢侈的舒适感。
她喝了几口,感觉喉咙舒服了些,才哑着嗓子,急切地问:“你……你怎么样了?还发烧吗?伤口……”她的目光落在他肩头,那里胡乱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换过,虽然依旧简陋,但血迹似乎淡了些,也没有新的渗出。
“无碍了。”顾延之简短地回答,目光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你……耗神过度。”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清楚地记得昨夜半梦半醒间,那股始终萦绕在他身边、试图将体内那股灼热污浊的“毒火”引开的清冽意念,以及那双不停更换布巾、一遍遍为他擦拭降温的、冰凉而颤抖的手。当他最后恢复一丝清明,看到的就是她力竭伏倒在床沿、昏迷不醒的模样。
从未有人,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心中某个角落,仿佛被这无声的守护和付出,烫得微微发颤。
林小溪没注意到他眼中复杂的神色,只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什么,连忙追问:“系统……系统说暂时脱离危险了,但根本问题没解决。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那团……那团‘毒火’还在吗?”她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种能量感知中的景象。
顾延之眸光微凝。她提到了“系统”,提到了“毒火”。昨夜他虽然意识模糊,但也隐约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不同于寻常医术的“引导”之力。原来,是那个神秘的“系统”在帮她?她甚至还“看”到了他体内的情况?
“暂时……压住了。”他斟酌着词句,感受着体内依旧存在的、那股阴寒与灼热交织的钝痛,但比起昨夜那种仿佛要被焚毁撕裂的感觉,已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多谢你。”他看着她,郑重地说出这三个字。
林小溪摇摇头,想说自己没做什么,但身体的极度疲惫和头部的抽痛让她说不出更多的话。她重新躺好,看着屋顶,缓了好一会儿,才又轻声问:“你……怎么在地上?快到床上来休息。”这床虽然破旧窄小,但总比冰冷的地面好。
顾延之却摇了摇头:“不必。我需……调息片刻。你好好休息。”说着,他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努力调整呼吸,恢复气力。
林小溪知道他性子倔强,也不再劝。她也确实需要休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疲惫和疼痛,尤其是头部,那种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让她只想沉沉睡去。
但她睡不着。担忧像藤蔓,即使暂时放松,也依旧缠绕着她。
她悄悄集中所剩无几的精神,尝试连接系统。
【宿主意识恢复。精神状态:极度疲惫(精神力透支后遗症)。身体状况:虚弱,轻度脱水,肌肉劳损。】
【关联个体(顾延之)持续监测中:核心体温:38.5℃(持续缓慢下降)。生命能量水平:极低但趋于稳定。异常能量淤积标记:活性受抑,呈凝固态。外伤感染:无明显恶化迹象。总体评估:已度过急性危险期,进入缓慢恢复阶段,但根基受损,异常能量未除,随时可能复发。建议:保持静养,避免刺激,需寻求根本性治疗方案。】
【星霜草状态(远程感知):能量恢复进度约45%,预计完全恢复还需36-48时辰。‘有益物质’分泌水平仍低于采集前基准。】
【‘初级灵植生态图谱’运行正常。未检测到半径十丈内显著异常能量波动。】
一连串的信息涌入脑海,虽然冰冷,却让她悬着的心彻底落回实处。顾延之真的稳住了,在慢慢恢复。星霜草也在恢复中。周围暂时安全。
这大概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局面了。
她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和疼痛将她拖入半睡半醒的朦胧之中。耳边是顾延之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草药苦涩的余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清冽药草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极其轻微的、瓷器碰撞的声音惊醒。睁眼一看,顾延之正用他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极其缓慢、艰难地,试图将凳子上的水碗端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但手指依旧在细微地颤抖,额角渗出新的冷汗。
林小溪连忙想帮忙,但一动,头部的剧痛和身体的酸软就让她倒吸一口冷气,再次跌回去。
“别动。”顾延之再次制止她,声音比刚才似乎又稳了一些。他终于将碗端到唇边,喝了几口水,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阳光渐渐升高,光柱在屋内移动,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两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靠坐墙边,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在这间破旧却暂时安全的屋子里,共享着劫后余生的沉默。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宁,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言喻的微妙张力。
直到——
咕噜噜……
一阵响亮的腹鸣声,打破了寂静。
林小溪的脸瞬间红了。是她的肚子在叫。从昨天傍晚到现在,她粒米未进,又经历了那样高强度的精神和体力消耗,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顾延之睁开眼睛,看向她,苍白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灶上……应有昨夜剩的粥。”他低声道。
林小溪这才想起,昨夜她似乎煮了粥给顾延之,后来只顾着采药救人,那粥恐怕早就凉透了,甚至可能糊了。
她挣扎着想下床去热粥,但身体实在不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