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完全笼罩了河西村。
济生堂义诊棚子的灯火早已熄灭,伙计和坐堂大夫似乎已在村中某处借宿。白日的喧嚣和人声彻底沉寂下去,只剩下偶尔的犬吠虫鸣,衬得夜更静,也更令人心头发毛。
林小溪吹熄了油灯,屋里陷入一片漆黑。她没有上床,而是抱着柴刀,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耳朵紧贴着门板,捕捉着外面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晚风穿过篱笆缝隙,发出呜咽般的轻响。远处田埂间传来蛙鸣,忽远忽近。一切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
但她的神经却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傍晚时听到的那段对话,像冰冷的毒蛇,盘踞在她心头。他们会来吗?什么时候来?来了几个人?是只想探查,还是……会直接动手?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林小溪感觉自己的手脚都有些发麻,眼睛也因为极力睁大适应黑暗而酸涩。她强迫自己调整呼吸,保持清醒。
大约到了子时前后,万籁俱寂,连虫鸣都稀疏了许多。
就在这时,院墙外,极其轻微地,传来“嚓”的一声。
像是鞋底踩碎了半干的泥块。
林小溪浑身一凛,屏住呼吸。
紧接着,是极其细碎的、衣物摩擦篱笆的窸窣声,不止一处!至少有两三个人,正试图从不同方向靠近她的院子!
他们没有走正门,也没有强行翻越布满尖刺的篱笆。听声音,似乎是在寻找缝隙,或者……在试图破坏某一段较为脆弱的篱笆。
林小溪的心跳如擂鼓。她轻轻挪动身体,从门缝向外窥视。月光被薄云遮掩,院子里光线昏暗,只能看到篱笆墙外有几个模糊的黑影在晃动。
其中一个黑影,停在了靠近菜地那一侧的篱笆外。那里有一段篱笆因为前几日风雨,本就有些松动,是林小溪白日里刚刚勉强加固过的。
“这里……好像松的。”一个压得极低的气音传来。
“试试,轻点,别弄出大响动。”另一个声音回应。
接着,便是小心翼翼的、试图撬动篱笆竹条的“嘎吱”声。
不能再等了!
林小溪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闩,将门推开一条缝,并没有完全走出去,而是将手里早已准备好的一个陶罐,朝着发出声响的大致方向,用力砸了过去!
“哐啷——!”
陶罐砸在篱笆上,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篱笆外的黑影明显吓了一跳,动作瞬间停止。
林小溪趁此机会,提高音量,用带着惊恐和愤怒的颤音朝着外面喊道:“有贼!抓贼啊!有人扒我家篱笆!”
她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开。几乎立刻,附近几户人家传来了响动,有开窗声,有模糊的询问声。更远处,似乎也有被惊醒的村民点亮了灯火。
篱笆外的黑影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叫破,慌乱起来。
“快走!”有人低喝。
“妈的,这丫头片子!”另一个声音带着恼怒,但脚步声已经快速远离。
林小溪紧紧握着柴刀,侧耳倾听。脚步声朝着村中方向去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她没有追出去,也没有立刻开门查看,依旧留在门后的阴影里,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
附近的几户人家亮起了灯,有人提着灯笼走出院子张望。
“二丫?怎么了?”是何婶子丈夫的声音,带着睡意和警惕。
“何叔,好像有人想扒我院子篱笆!”林小溪这才从门后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朝着声音方向回应,声音里带着后怕。
“又是哪个杀千刀的!”何婶子的声音也响起来,接着是开门声和脚步声。很快,何婶子夫妇提着灯笼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被惊醒的、住在不远处的另外两户村民。
灯笼的光照亮了院墙外。靠近菜地的那段篱笆,果然有几根竹条被撬歪了,地上还有陶罐的碎片。
“真有人扒墙!”何叔蹲下看了看,脸色难看,“这痕迹,是有人用东西撬的!”
“肯定是外头来的!”一个村民笃定道,“村里谁不知道二丫一个孤女不容易,能干这缺德事?”
“不会是……冲着胡三赖那事儿来的吧?”何婶子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惊疑不定,“白天官差刚走,晚上就来贼……”
这话让在场几人都沉默了一下,气氛有些凝重。
“二丫,你没事吧?没伤着吧?”何婶子拉住林小溪的手,感觉到她手心冰凉,又是一阵心疼,“可怜见的,吓坏了吧?”
“我没事,何婶。”林小溪摇摇头,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苍白,“就是听到动静,吓了一跳。”
“晚上警醒点是对的。”何叔站起身,对林小溪道,“你这篱笆明天还得好好加固。今晚……要不让你何婶子陪你睡?”
“不用了,何叔何婶,谢谢你们。”林小溪连忙道,“我把门闩插牢,应该没事了。这么晚,吵醒大家了。”
“说的什么话,邻里邻居的。”其他村民也摆摆手,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各自提着灯笼回去了。
何婶子临走前,又回头低声道:“二丫,要是再有什么动静,你就使劲喊,我们听得见。”
送走众人,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灯笼的光远去了,黑暗重新合拢。林小溪关好院门,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暂时击退了。但她也彻底暴露了自己警觉的态度。对方是沈珏派来的人,这次打草惊蛇,他们会不会改变策略?会不会用更隐蔽、更难以防范的手段?
她走回屋里,重新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狭小的空间,也映出墙角那盆盖着粗布的“星霜草”。
刚才的喧闹,有没有引起别的注意?济生堂借宿在村里的人,是否也听到了?他们又会如何反应?
心绪纷乱如麻。她知道自己今晚恐怕是无法入睡了。
她将柴刀放在触手可及的床边,和衣躺下,睁着眼睛望着黑黢黢的屋顶。夜风从破窗纸的缝隙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再无异常声响。村庄重新陷入沉睡。
就在林小溪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眼皮开始发沉时,院墙外,那个靠近后山方向的、特定的位置,又传来了极其轻微、带着特定节奏的“哒、哒”两声。
是顾延之!
林小溪瞬间清醒,心脏猛地一跳。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是因为听到了刚才的动静?
她悄无声息地下床,摸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学着之前顾延之的方式,在门板上轻轻叩击了两下,作为回应。
外面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是两声轻叩,节奏略有变化。
暗号对上了。
林小溪这才轻轻拉开门闩,将门打开一条缝。一个清瘦的身影迅速闪了进来,带着夜露的微凉气息,依旧是那身深灰衣衫,只是袖口和下摆似乎沾了些潮湿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