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林小溪刚开口,就被顾延之抬手止住。
他反身将门关好,插上门闩,动作轻捷无声。然后才转过身,在昏暗的油灯光下看向林小溪。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清明,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无恙,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刚才的动静,我听到了。”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没受伤?”
“没有。”林小溪摇头,同样压低声音,“来了两三个人,想撬篱笆,被我喊破了。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轻易联系?”
“情况有变。”顾延之眉头微蹙,“我原本在村外一处废窑洞落脚,今夜听到你这边动静,便悄悄靠近查看。方才那些人退走时,我隐在暗处,看清了其中一人的身形步态——是白日济生堂义诊棚子里,那个负责搬运药材箱子的伙计。”
果然!林小溪心一沉。
“而且,”顾延之继续道,语气凝重,“他们退走时,并未直接回济生堂借宿的村民家,而是绕去了村东头……孙老爷家后门附近,停留了片刻才散去。”
孙家?林小溪悚然一惊。沈珏的人,夜里去了孙家后门?是去汇报?还是……孙家也参与了今夜之事?
“孙老爷……难道和沈珏……”她声音有些发颤。
“未必是孙老爷本人。”顾延之冷静分析,“可能是孙耀祖,或孙家某个管事。孙耀祖对你怀恨在心,又与沈珏有过接触,沈珏略施小利或加以蛊惑,利用他来对付你,或探听消息,并非不可能。”
这分析合情合理。孙耀祖那个草包,被沈珏利用太正常了。
“那现在怎么办?他们一次不成,肯定还会有下次。”林小溪忧心忡忡,“而且这次我喊破了,下次他们可能更小心,或者用别的法子。这草……”她看向墙角,“放在屋里,真的安全吗?刚才那么多村民过来,灯笼都照到门口了,万一有人眼尖……”
顾延之也看向那盆草,沉吟片刻:“此处确实已非万全之地。今夜之后,他们虽会暂时收敛,但对你这里的监视和探查只会更甚。草若一直在此,迟早暴露。”
“那移走?移去哪里?”林小溪急道,“后山不能去,破庙不能回,你那里……”
“我落脚之处亦不安稳,且距离太远,不便照应。”顾延之打断她,目光在屋内扫视,“或许……可以暂时藏于地下。”
“地下?”林小溪一愣。
“你屋中可有地窖?或能挖潜藏之处?”顾延之问。
林小溪摇摇头:“这屋子原来是我爹娘住的,我记得好像有个很小的地窖入口,就在灶台旁边,但很久没用,估计塌了或者堵死了。”
顾延之闻言,立刻走到灶台旁,蹲下身,用手指关节轻轻敲击地面。敲到靠近墙根的一块石板时,声音略显空洞。
“这里。”他低声道,试着用力推动石板。石板颇为沉重,但在他发力下,竟然缓缓移开一道缝隙,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洞口,一股陈年尘土和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竟然真的有个地窖入口!林小溪都忘了这茬。
顾延之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借着微光往下照了照。地窖不大,约莫半人高,里面堆了些破旧的瓦罐、烂木头,积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但结构似乎还算完整,没有完全坍塌。
“此处甚好。”顾延之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入口隐蔽,靠近灶台,烟火气可遮掩些许异味。且地下阴凉潮湿,或更接近此草原生环境。”
“可是里面这么脏,还有,这草离了那黑土……”
“黑土可一并移入。”顾延之道,“用瓦盆盛放,置于地窖角落。只需每日掀开石板少许,透气片刻即可。地窖阴寒,水分蒸发慢,可减少浇水次数,降低暴露风险。”
这听起来是个办法。地窖入口在屋内,比放在墙角更隐蔽。而且地下的环境,或许真的对“星霜草”有益。
“事不宜迟,趁现在夜深人静,立刻转移。”顾延之当机立断。
林小溪点头,两人立刻动手。顾延之先下到地窖,简单清理出一块角落。林小溪则将那盆“星霜草”小心端过来。顾延之接过,稳稳送下地窖,安置在清理好的角落。他又返回地面,从院中取了些半干的柴草,铺在地窖入口附近,掩盖可能留下的泥土痕迹。
一切处理妥当,将石板重新盖好,再撒上些灰尘,看起来与周围地面无异。
做完这些,两人都微微松了口气。
“地窖入口,平日可用水缸或杂物略微遮挡,但勿完全封死,需留缝隙透气。”顾延之叮嘱道,“你日常活动,尽量远离此处,莫要频繁查看,以免留下痕迹。”
“我明白。”林小溪应下,看着顾延之沾了泥土的衣衫和手指,“你……你的落脚处,真的安全吗?孙家和沈家的人,会不会查到那边?”
顾延之眸光微动:“那废窑洞地处偏僻,少有人知。我出入小心,暂无大碍。”他顿了顿,看着林小溪,“倒是你,经此一事,已成明靶。沈珏疑心未消,孙耀祖恐会寻衅,官府也可能再次询问。往后日子,需更加谨言慎行,若无必要,少与外人接触。张婶子、王大夫处,可保持往来,但莫深谈敏感之事。”
他的叮嘱细致而周全,林小溪一一记在心里。
“你……也要小心。”她看着他苍白的脸,“你的身体……”
“无妨。”顾延之淡淡打断,似乎不欲多谈自身,“我自有分寸。若遇紧急,老方法联系。但非生死攸关,莫要轻易动用。”
说完,他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安全后,回头看了林小溪一眼。
油灯昏暗,少女站在光影交界处,脸庞清瘦,眼神却带着一种经历过恐惧后愈发坚韧的光芒。她身后是简陋破旧的屋子,却仿佛有一股不屈的生机,从那些晾晒的草药、修补的家具、甚至墙角刚刚掩藏好的秘密中,悄然透出。
“保重。”他低声说,然后拉开门,身影一闪,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林小溪站在原地,听着他远去的细微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关上门,重新插好门闩。
屋里恢复了寂静。油灯噼啪轻响。
她走到灶台边,看着那块与周围并无二致的石板,下面是那盆关乎着她和顾延之安危、也牵扯着诸多秘密的“星霜草”。
危机暂时缓解,秘密得以更深地隐藏。
但她也知道,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更加汹涌。沈珏的觊觎,孙耀祖的敌意,官府的关注,还有胡三赖死亡背后未解的谜团……所有这些,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她不能只靠等待和隐藏。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主动地应对。哑巴少年知道什么?王大夫对矿石和毒草的研究有何进展?沈珏和孙家到底达成了什么默契?
还有……顾延之。他到底在调查什么?他的旧疾,他的身份,与这矿毒、星霜草,又有何关联?
疑问一个接一个,在脑海中盘旋。
她走回床边坐下,拿起枕边那几片早已干枯却余香犹存的叶子,放在鼻尖轻嗅。那沉静的香气,似乎能稍稍安抚她焦灼的思绪。
窗外,天色隐隐透出一点青灰色。
漫长而惊险的一夜,终于快要过去了。
新的一天即将来临,而等待她的,注定不会是风和日丽。
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论是来自地面的窥探,还是隐藏在黑暗中的利爪,她都要在这片小小的土地上,扎根,生长,然后……等待反击的时机。
她吹熄了油灯,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握紧了拳头。
黑暗中,地窖之下,那盆灰绿色的草,在绝对静谧的幽暗里,叶片边缘那丝微不可见的银芒,极其缓慢地,流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