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急从权。”顾延之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官府介入,沈家动作频频,此地……怕是不宜久留了。”
林小溪心里一沉:“你是说……破庙也不安全了?”
“今日官差勘查,虽未至破庙,但已在附近巡视。”顾延之快速说道,“且我发觉,庙外监视之人,已换过两拨,非先前沈家那些散漫眼线,行动更隐秘,似有章法,恐是官府或沈家另派的好手。那草留在庙中,迟早暴露。”
“那怎么办?”林小溪急了,“移走?移到哪里去?”
顾延之沉默了一下,闪电再次划过,照亮他清瘦而坚毅的侧脸。“最危险之处,或即最安全之处。”他缓缓道,“此草既伴毒礞而生,离土难活。而此毒土,唯姑娘院中这盆,及后山‘死地’尚有。后山如今已成焦点,不可去。唯今之计……”
他看向林小溪,目光沉静:“唯有将那草,移回姑娘院中。”
“移回来?”林小溪失声低呼,“那岂不是自投罗网?沈家和官府的人正盯着这里!”
“正因盯着,反而可能疏忽。”顾延之冷静分析,“他们搜过后山,查过胡三赖,也探过破庙,若无所获,下一步定会加强对你这里的监视和探查。然,灯下黑。他们将重点放在搜寻‘藏匿之处’,反可能忽略了最显眼的地方——你日夜居住的屋子。且此草特性,他们已知晓,必认为你会想方设法藏于隐秘毒土环境。谁能想到,你敢将它置于自己榻边?”
林小溪被他的大胆想法惊住了。把“星霜草”移回自己屋里?放在眼皮子底下?这……这简直是疯狂的赌注!
“可是……万一被搜出来……”
“他们不会轻易搜屋。”顾延之打断她,“无确凿证据,官府不会贸然搜查民宅。沈家再势大,明面上也要顾忌王法名声。此乃险招,亦是唯一可行之招。只要撑过这几日,待官府勘查无果,风头稍缓,再图后计。”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且,我已将庙中痕迹清理干净,他们即便怀疑,也找不到实证。此草移回,我亦可就近看顾。”
“你?”林小溪一愣,“你也要……”
“我需暂时离开破庙。”顾延之道,“那里已不安全。我另寻落脚之处。但会设法在附近隐匿,若此院有变,或可接应。”他没有细说去哪里,显然有所顾忌。
林小溪心乱如麻。顾延之的计划太大胆,也太冒险。但仔细想来,似乎又没有更好的办法。破庙确实暴露了,草不能再放那里。后山去不得。藏到别处,无人照看,草死了更麻烦,也难保不被发现。移回自己眼皮底下,看似危险,实则或许真有一线生机。
只是……这等于将所有的风险,都扛在了她自己肩上。而顾延之,也要被迫离开相对固定的藏身之处,另觅险地。
“你……你的身体,能行吗?”她忍不住问。
“无妨。”顾延之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比起这个,你须做好准备。草移回后,需置于屋内最背阴通风处,用普通瓦盆盛放,混以院中寻常泥土覆盖表层,掩去黑土痕迹。日常浇水照料,一如对待普通盆栽。若有外人问起,只说是山里挖的野草,看着奇特,养着玩。务必自然,不可露出丝毫心虚。”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显然已深思熟虑。林小溪知道,此刻没有时间犹豫了。
“好。”她重重点头,眼神变得坚定,“我听你的。”
“事不宜迟。”顾延之看了一眼越发阴沉、雷声渐近的天空,“趁大雨将至,声响可掩,我这就去将草取来。你在此等候,准备好瓦盆和泥土。”
“我跟你一起去!”林小溪不放心他一个人冒险。
“不行。”顾延之拒绝得干脆,“目标越小越好。你留在此处,若有人来,也好应对。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说完,不等林小溪再开口,他身影一闪,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朝着破庙方向去了。
林小溪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篱笆门外,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强迫自己转身回屋,按照顾延之的吩咐,找来一个大小差不多的旧瓦盆,从菜地边挖了些普通的黄泥土备用。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屋外风声更紧,雷声隆隆,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很快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
他顺利吗?会不会遇到巡查的官差或沈家的人?草能平安取回吗?
各种可怕的设想在她脑海里翻滚。她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雨声中,篱笆门被极轻地推开,一个湿透的身影闪了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件。
是顾延之!他回来了!
林小溪悬着的心猛地落下,几乎要虚脱。她连忙迎上去。
顾延之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在苍白的额角,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他将怀中油布包裹递给她,低声道:“快,按计划安置。”
林小溪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她不敢耽搁,立刻回到屋里,打开油布,露出里面那个熟悉的黑土瓦盆。盆里的“星霜草”似乎被雨水打湿了些,灰绿色的叶片低垂,那丝银芒在昏暗的油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那股独特的冷香,却在潮湿的空气里幽幽散开,与枕边那几片香叶的气息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她迅速将“星霜草”连同根部的黑土一起,小心地移入准备好的新瓦盆,然后用普通的黄泥土覆盖在表面和周围,只露出草茎和叶子。做完这些,她将瓦盆放在屋内最背阴的墙角,那里通风尚可,光线最弱。
顾延之一直站在门边警戒,直到她安置妥当,才走进来,看了一眼那盆伪装过的“星霜草”,点了点头。“可以了。”他低声道,目光扫过林小溪苍白的脸,“我该走了。”
“你去哪里?”林小溪忍不住问,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自有去处。”顾延之没有明说,只道,“风雨之夜,正好隐匿行迹。你且安心,我就在附近。若有急事……”他拿出那根细竹筒,晃了晃,“老方法。但非万不得已,莫用。”
林小溪看着他湿透的衣衫和清瘦却挺直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这个看似冷漠疏离的书生,在危急关头展现出的果决、担当和细致的谋划,让她既敬佩,又……心疼。
“你……小心。”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干巴巴的两个字。
顾延之看了她一眼,在跳跃的油灯光下,他眼中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你也是。”他低声道,声音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房门,身影一闪,再次没入铺天盖地的雨幕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林小溪站在门口,望着门外黑沉沉的雨夜和空无一人的小路,只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块。狂风卷着雨点扑打在她脸上,冰凉刺骨。
她缓缓关上门,插好门闩,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屋子里,油灯如豆,光影摇曳。墙角那盆刚刚“回家”的“星霜草”静默无声,只有那混合着冷香与泥土的气息,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
屋外,电闪雷鸣,风雨交加,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浊与隐秘都冲刷出来。
而她和那盆草,还有那个消失在雨夜中的身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雨,紧紧地裹挟在了一起。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
她握紧了拳头,眼神在摇曳的灯光中,渐渐变得沉静而坚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场风雨,她必须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