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赖的死,像一块投入滚油的水,瞬间炸开了锅,余波却远比林小溪预想的更加汹涌持久。
村里关于“矿毒索命”、“山神震怒”、“不祥之物”的议论甚嚣尘上,恐慌像春日潮湿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蔓延到每个角落。后山那片被封的矿洞,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禁地,连带着附近的山林都蒙上了一层阴森的色彩。
而林小溪这个“会种怪草”、“与胡三赖有过冲突”、“可能知道内情”的孤女,自然也成了这恐慌情绪投射的焦点之一。明面上的指指点点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微妙的、混合着畏惧、猜疑和疏离的沉默。她去溪边打水,原本聚在一起洗衣说笑的妇人会不自觉噤声,等她走远才又低声议论;田埂上相遇,相邻的村民会刻意拉开距离,目光躲闪。
林小溪对此心知肚明,却只能装作不知。她更加沉默地埋头于自己的田地,将所有的焦虑和不安都倾注到那些日渐茁壮的幼苗上。冬寒菜和雪里蕻已经可以成片采摘,辣椒和枸杞苗稳住了根,开始舒展枝叶。薄荷和紫苏的新一轮采收让她有了更多晾晒的存货。小鸡又下了几个蛋,被她小心地攒起来。一切都在按照季节的节律生长、收获,仿佛外界的纷扰与这方小小的院落无关。
只有夜深人静时,枕边那几片顾延之送的、散发着沉静香气的不知名叶子,和袖中那块从胡三赖屋里找到的、画着简易地图的粗布,提醒着她暗处潜藏的危险和那个在破庙中无声守护的人。
顾延之的“风急,勿动,待讯”六个字,像一道无形的禁令,也像一颗定心丸。她强迫自己按捺下所有冲动,不再轻易传递消息,只是更加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她发现,那些暗处的窥视并未因胡三赖的死而减少,反而似乎更加隐蔽和……有目的性。他们不再只是远远看着,偶尔会有穿着不起眼短打、面孔陌生的人,在她院子周围或后山小径“偶然”路过,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她知道,这是沈珏的手笔。胡三赖的死,非但没有让他放弃,反而可能让他更加确信“星霜草”的存在和价值,搜查的力度也更大了。破庙……还安全吗?顾延之怎么样了?
担忧像藤蔓一样缠绕心头,但她不敢妄动,只能等待。
这天下午,天空阴沉,闷热无风,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雨。林小溪正在菜地里给辣椒苗搭最后的支架,忽然听到村口方向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喧哗。不是村民的议论,也不是货郎的叫卖,而是一种整齐的、带着某种威严感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甲片轻微碰撞的铿锵声。
她心里一凛,直起身望去。只见一队约莫七八人、穿着县衙差役公服的官差,在一个身着青色官袍、面容肃穆的中年官吏带领下,正沿着村路朝这边走来。孙老爷和王大夫陪在官吏身旁,脸色都不太好看。村里人远远跟着,又是好奇又是畏惧。
官差?县衙的人?他们来干什么?是为了胡三赖的死?还是……
林小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看向破庙的方向,手心渗出冷汗。
官差队伍没有停留,径直穿过了村子,朝着后山被封的矿洞方向去了。显然,胡三赖的“毒发身亡”已经惊动了官府。矿洞被封,但毕竟出过人命,还涉及可能“有毒”的矿藏,官府前来勘查,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这对林小溪和顾延之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官差的介入,意味着事情闹得更大了,关注的目光更多了。破庙虽然僻静,但官差若四处勘查,难保不会发现异常。
她强作镇定,继续手里的活计,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后山方向的动静。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官差队伍才从后山返回,似乎还抬着什么东西,用草席盖着,径直去了胡三赖那间已经清理过的破屋。又过了一会儿,孙老爷和王大夫陪着那官吏走了出来,官吏脸色更加凝重,低声对孙老爷和王大夫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官差,押着那用草席盖着的东西(大概是胡三赖的尸体和从矿洞附近找到的证物?),匆匆离开了村子。
官差一走,村里压抑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但关于官府查案、矿洞有毒、胡三赖死状的议论却更加绘声绘色,恐慌有增无减。
傍晚时分,王大夫拖着疲惫的步伐来到了林小溪的院子外。
“二丫。”王大夫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倦意。
“王大夫。”林小溪连忙迎出去,“您……还好吗?”
王大夫摆摆手,示意她进屋说话。两人进了屋,王大夫才低声道:“今日来的,是县衙的刑名师爷,姓章。胡三赖的死状蹊跷,又涉及矿洞,县尊老爷颇为重视,派他来勘查。”
林小溪的心揪紧了:“那……查出什么了吗?”
王大夫叹了口气:“矿洞附近又找到一些散落的矿石,还有……一些挖掘的新痕迹。章师爷查验了胡三赖的尸身和那些矿石,初步断定,是中了矿毒,且毒性猛烈。但……”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林小溪,“章师爷似乎对胡三赖为何会接触如此大量的高毒矿石,以及他是否与人合伙,颇为疑惑。问了不少村里人,也问了我关于……关于你种的那些草药,尤其是……是否认得‘星霜草’。”
果然问到她了!林小溪手心冒汗,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我……我怎么认得那种东西。我只是种点寻常草药。”
“我知道你不认得。”王大夫点点头,语气带着安抚,“我也如此对章师爷说了。只是……”他眉头紧锁,“章师爷似乎并不全信。他提到,镇上济生堂的沈少东家前些日子也曾来村中寻访此草,颇为急切。而胡三赖死前,曾有人看见他与不明身份的外乡人接触,似乎……也在打听什么草。这几件事连在一起,难免让人生疑。”
林小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沈珏的动作真快!竟然已经将寻找“星霜草”的事捅到了官府层面?他是想借官府之力施压?还是……另有图谋?
“那章师爷……接下来会如何?”她声音有些发干。
“章师爷已将胡三赖尸身和部分矿石样本带回县衙,等候仵作进一步勘验。他也说了,此事涉及矿藏和可能的私采、中毒,非同小可,县衙会持续关注。”王大夫看着她,语重心长,“二丫,这几日,你务必更加小心。官府既然注意到了,那些暗地里觊觎的人,或许会暂时收敛,但也可能……狗急跳墙。你那院子,晚上千万关好门窗。若有任何异常,立刻大声呼救,或来寻我。”
“我晓得的,谢谢王大夫。”林小溪低声道。
送走忧心忡忡的王大夫,林小溪独自坐在昏暗的屋里,只觉得空气都凝滞了,闷得她透不过气。官府的介入,像一块更重的巨石压了下来。沈珏的借势施压,胡三赖死因的调查,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扑上来的贪婪目光……她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张越收越紧的网里,动弹不得。
她需要和顾延之商量!必须知道他的打算,也必须让他知道官府的最新动向!
然而,“风急,勿动,待讯”的告诫犹在耳边。顾延之让她等,自有他的道理。现在贸然联络,万一被官府或沈家的人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焦灼和担忧像两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她坐立不安,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最后,她走到墙角,拿起那几片顾延之送的香叶,深深吸了一口那沉静奇异的香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乱。顾延之让她等,她就等。现在比的就是耐心和定力。
她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聆听。屋外风声渐起,吹得破窗纸哗啦作响,远处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
要下大雨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将睡去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雨水滴落在阔叶上的“哒”的一声。
不是雨声!雨还没开始下!
林小溪瞬间清醒,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握紧柴刀,摸到门边。
“哒。”又是一声,很轻,很有规律,像是……某种信号?
她心念电转,想起顾延之给的竹筒传讯方式。难道是他?可他说了“勿动”,怎么会主动联系?还是……陷阱?
她屏住呼吸,仔细分辨。那声音每隔几息便响一下,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特定的节奏,确实不像自然声响,也不像寻常窥探者发出的。
犹豫片刻,她咬了咬牙,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向外望去。
夜色浓重,无星无月,只有远处天际偶尔划过闪电,照亮一瞬间的惨白。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那规律的“哒”声又响了一下,似乎……是从靠近后山那侧篱笆外的某个特定位置传来的。
林小溪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赤着脚,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挪到院子那一侧,躲在“老虎刺”的阴影里,向外张望。
借着又一次闪电的亮光,她看到篱笆外的泥地上,似乎放着一个小小的、黑乎乎的东西。不等她细看,那东西又被一只从阴影中伸出的、修长苍白的手迅速捡了回去。
是顾延之!真的是他!他竟然冒险亲自来了!
林小溪的心猛地一跳,既惊又喜,更充满了担忧。她迅速打开篱笆门,低声道:“快进来!”
一个清瘦的身影闪了进来,带着一身夜露的湿气和淡淡的、熟悉的药草味,正是顾延之。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旧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脸色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怎么来了?太危险了!”林小溪压着嗓子急道,一边警惕地扫视着院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