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赖死因虽不光彩，但人死为大，总要入土为安。”王大夫叹了口气，“他屋里气味难闻，寻常妇人都不愿靠近。我知你胆子大些，也……干净。你若愿意，便去。若不愿，也无妨。”

林小溪犹豫了。去，肯定要面对胡三赖那些可能沾了矿毒的遗物，还有村里人更多的指指点点。不去，显得她心虚，也可能错过了解某些线索的机会。

她想起了顾延之的话：“专注田亩，示之以常。”去帮忙处理后事，或许也是一种“如常”？表现出她心中坦荡，不怕接触与胡三赖有关的东西？

“我去。”她最终点了点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至少，去看看胡三赖到底留下了什么。

“好。”王大夫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稍后我让人来叫你。记住，进去后，尽量别用手直接碰触东西，尤其是那些颜色怪异的石头和瓶罐。用布包着手，清理完仔细洗手。若有不适，立刻告诉我。”

王大夫的叮嘱让林小溪心里稍安，看来他确实是出于公心，也考虑了她的安全。

半个时辰后，林小溪跟着王大夫和一个村里帮忙的壮汉，来到了胡三赖那间更加破败脏乱的土屋前。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败和药石混合的怪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屋里一片狼藉，到处是空酒壶、破烂衣物、发霉的食物残渣。最触目惊心的是靠墙的地上，铺着一堆脏污的稻草，上面依稀可见人形和深色的污渍，旁边散落着几个空药碗和一些沾着可疑脓血的布条。空气中还残留着死亡的气息。

林小溪强忍着不适，按照王大夫的吩咐，用旧布包住手口，开始清理。她先将那些明显是垃圾的东西扫到一边，由那个壮汉搬出去烧掉。然后小心地整理胡三赖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几件破烂得不能再穿的衣物，一张瘸腿的破桌子，两个豁口的粗陶碗，还有角落里一个上了锁、但锁头已经锈迹斑斑的小木箱。

她的目光主要落在那些散落在墙角、床下、桌底的零碎物件上。果然，她发现了几块颜色暗沉、边缘锋利的矿石碎块，和她之前从哑巴少年那里收到的有些相似，但更脏，沾着泥土和不明污渍。还有一个破瓦罐里，装着些黑乎乎的、像是捣烂的草药糊糊，散发着刺鼻的气味，不知道是胡三赖自己胡乱弄的，还是从哪里得来的“偏方”。

最让她心头一跳的，是在那堆破烂衣物下面，压着一小块皱巴巴的、脏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粗布，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画着一些线条和几个简单的象形图案，像是一幅极其简陋的地图。线条指向后山某个方向，旁边画了个叉，又画了一棵草的形状——那草的形态，寥寥几笔，却依稀能看出细长的茎和带点银芒的叶子轮廓！

是“星霜草”！胡三赖果然知道！他甚至可能自己去寻找过，还画了草图！

林小溪的心跳骤然加速。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正在门口和壮汉说话的王大夫，迅速将那块粗布团起来，塞进自己袖子里。动作快得几乎没发出声音。

清理工作继续进行。那个上了锁的小木箱，被壮汉用斧头劈开了。里面没有什么值钱东西，只有几枚生锈的铜钱，一个脏兮兮的骰子，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东西。

王大夫示意林小溪打开。油纸包里是几块颜色更加鲜艳、质地也更坚硬的矿石样本，其中一块上面凝结的绿色晶体比她之前见过的都大，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幽的光。旁边还有一小撮已经干枯发黑、但形态与林小溪之前移栽的阴行草极为相似的植物残骸。

胡三赖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要多。他不仅私藏了更高品相的矿石样本，还收集了阴行草的残株。他到底想干什么？是自己研究，还是准备卖给什么人？

“这些东西……”王大夫看着那些矿石和枯草，眉头紧锁，“都带回去，我要仔细查验。二丫，你再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林小溪应了一声，继续搜寻。她在一个破枕头芯里，又摸出了几块更小的矿石和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写着几个歪斜字迹的纸条。纸条上的字她勉强认出几个：“沈……价……草……后山……”字迹潦草混乱，似乎是在仓促或神志不清时写下的。

沈？价？草？后山？

胡三赖和沈家有过接触？谈过价钱？是关于“星霜草”吗？

林小溪将纸条也悄悄收了起来。她感觉胡三赖的死，背后隐藏的线索和阴谋，像一张正在缓慢展开的蛛网，而她和顾延之，似乎正站在网中央。

清理工作持续了近两个时辰。能用的东西几乎没有，最后只整理出几块还算完整的木板和那个瘸腿桌子。那些矿石、枯草、药罐等可疑物品，都被王大夫仔细包好带走了。胡三赖的破屋被彻底清扫，准备封门。

离开胡三赖家时，林小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仿佛那屋里的毒气和死亡阴影还附着在身上。她仔细洗了手脸，又用王大夫给的药草煮水擦洗了一遍，才觉得好些。

回到自家院子，她立刻关上门，将袖子里藏着的粗布地图和纸条拿出来，就着油灯仔细看。

地图线条粗糙，但指向明确，确实是后山靠近“死地”和矿洞方向的某处。旁边那个叉和草形图案，无疑指的就是“星霜草”可能的生长地点——或许，就是哑巴少年当初发现并给她送样本的地方？

纸条上的信息更模糊，但“沈”、“价”、“草”这几个字连在一起，指向性已经很强了。胡三赖很可能私下接触过沈家，试图兜售“星霜草”的信息或样本，但不知为何没有成功，反而加速了他毒发身亡？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林小溪脑海：胡三赖是不是在偷偷挖掘或接触更高品相、毒性也更强的矿石，想要卖个好价钱，结果操作不当或接触过多，导致剧毒攻心？而那些阴行草残骸，或许是他用来尝试解毒或验证什么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沈家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就更加阴险了。他们一边大张旗鼓地公开搜寻，一边可能私下与胡三赖这种亡命之徒接触，试图绕过她这个可能的“持有者”？

林小溪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原本以为沈珏只是精明的商人，现在看来，其手段可能更狠辣，也更不择手段。

她必须尽快把这些发现告诉顾延之。

夜深人静，她再次来到破庙后墙外，将新的发现和猜测写在一片大些的树叶上，连同那块粗布地图和纸条的摹本，一起塞进竹筒，轻轻掷向那扇破窗。

这一次，她等待的时间更长。就在她以为顾延之不会出现时，窗户终于开了。那只熟悉的手伸出，摸索了一下，拿走了竹筒。

窗户没有立刻关上。过了一会儿，一只手再次伸出，丢下一个小小的树叶包。

林小溪捡起来，回到屋里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花，而是几片晒干的、她从未见过的深紫色叶片，散发着一种类似檀香又混合着药味的沉静香气。树叶上依旧有字，只有短短一行：“紫苏安神，香叶避秽。风急，勿动，待讯。”

紫苏叶？还有这不知名的香叶？是让她安神，并驱避可能的污秽（比如胡三赖屋里的毒气）？而“风急，勿动，待讯”六个字，更是明确地告诉她：现在风声很紧，不要贸然行动，等待他进一步的消息。

顾延之显然也意识到了情况的严峻。

林小溪捏着那几片散发着沉静香气的叶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躁动不安的心，似乎真的在这奇异的香气和简短却有力的字句中，慢慢平静下来。

她将香叶放在枕边，吹熄了灯。

黑暗里，胡三赖死前狰狞痛苦的面容，沈珏温文尔雅却暗藏机锋的眼神，还有破庙中那沉默守护的身影，交替浮现。

风确实急了，但至少，在这急风骤雨中，她不是独自一人。

她握紧了枕边的柴刀，也握紧了那几片安神的香叶。

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