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早已熄灭,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茅屋。林小溪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手边是那几块冰冷的矿石和已经蔫软的阴行草。哑巴少年瘦小灵活的身影、警惕的眼神、还有那双清澈却无法言语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复浮现。
他冒着被胡三赖发现的巨大风险,深夜送来这些东西,绝不是一时兴起。矿石来自哪里?阴行草是他新采的,还是从她挖过的地方附近捡的?他想告诉她什么?后山有矿?矿和阴行草的生长有关?还是……他发现了别的什么,想用这种方式求助,或者……交换?
林小溪猜不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看似最弱小无助的少年,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且,对她抱有某种难以言说的信任,或者……期待。
她把矿石和阴行草重新包好,藏进灶膛一个隐蔽的夹层里。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在晨雾和鸡鸣中开始。林小溪像往常一样起身,喂鸡,查看菜地,给黑土盆和阴行草盆浇水。黑土里那棵“伴生草”依旧生长缓慢,灰绿色的叶片在晨光下几乎没什么变化,但好歹还活着。移栽的阴行草五株里蔫了两株,剩下的三株状态尚可,但也没见长。
她心里记挂着矿石的事,但白天不敢贸然去后山查看,胡三赖可能正盯着。她按捺下好奇,先把注意力放在眼前迫在眉睫的事情上——冬储。
秋意已深,早晚的寒气越来越重。地里的冬寒菜和雪里蕻刚冒出细弱的嫩芽,距离收获还早。现有的存粮不多,蔬菜除了还能再吃几茬的白菜侧芽和蔫了的油菜叶,主要就是晒干的紫苏薄荷、一点干豆角、干萝卜缨,还有那半缸酸菜和几个攒下的鸡蛋。
远远不够过冬。
她需要更多的储备。
早饭后,她带着攒下的六个鸡蛋和最后一点晒干的紫苏叶,再次去了张婶子家。她需要换点更实在的东西,比如……豆子?或者能存放更久的杂粮?
张婶子正在院子里腌咸菜,大缸里铺满了砍掉老帮的白菜和萝卜,层层撒着粗盐。看到林小溪来,她擦了擦手。
“二丫,来得正好。正要让栓子去叫你。”张婶子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家里今年豆子收得多,分你些。煮粥炖汤都能放点,顶饿。”布袋沉甸甸的,怕是得有四五斤。
林小溪心里一暖,把鸡蛋和紫苏叶递过去:“婶子,这个您收着。鸡蛋是新鲜的,紫苏叶晒干了,炖鱼烧肉放点。”
张婶子看了看那六个小小的鸡蛋,没推辞,接了过去,把豆子给了林小溪,又道:“你酸菜腌得咋样了?要是还有多的白菜帮子,照着我的法子腌点,加点辣椒茱萸,冬天吃了解腻又驱寒。盐不够我这儿还有点儿。”
“谢谢婶子,我回去就弄。”林小溪应着,又问,“婶子,您知道村里谁家有多余的……南瓜或者冬瓜吗?那种能放得久的。”
“南瓜?”张婶子想了想,“村西头老周家好像有,他家园子大,种得多。你去问问,看能不能用菜换点。”
林小溪道了谢,提着豆子回家。她把豆子倒进陶罐,看着那点珍贵的储备,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又按照张婶子说的,把最后一批白菜老帮和萝卜缨仔细洗净,沥干,一层菜一层粗盐,码进另一个小点的破瓦缸里,还狠心掐了两个小辣椒揉碎了撒进去,最后压上石头。
做完这些,她带上小半篮还算鲜嫩的白菜侧芽和油菜叶,去了村西头周家。
周木匠的媳妇,也就是上次拒绝换菜种给林小溪的周婶子,正在院子里晾晒衣服。看见林小溪,脸上没什么笑容,但也没像上次那样直接关门。
“周婶子,”林小溪把篮子递过去,“自家地里最后一点嫩菜,给您尝尝鲜。想问问,您家有没有多的南瓜或者冬瓜?我想换点,冬天好存放。”
周婶子瞥了一眼篮子里的菜,水灵倒是水灵。她脸色缓和了些:“南瓜倒是有几个,长得不算太好。你要换?拿什么换?”
“我……我现在只有菜,或者,帮您干点活也行。”林小溪实话实说。
周婶子想了想:“南瓜换你这点菜,不划算。这样吧,我院里那堆柴火还没劈完,你帮我劈了,给你两个南瓜,再饶你一小把去年剩的葵花籽,怎么样?”
林小溪看向墙角那堆碗口粗的树干和粗枝,活不轻松,但两个南瓜加一把葵花籽,这报酬不错。
“行,我干。”她没犹豫。
周婶子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这瘦瘦小小的丫头答应得这么爽快。“那行,工具在那边,你自己拿。劈完了叫我。”说完,自顾自忙去了。
林小溪放下篮子,撸起袖子,拿起斧头。这活比劈张婶子家的细柴难多了,树干又硬又重。她咬紧牙关,一下,又一下。汗水很快湿透了后背,虎口震得发麻,旧伤未愈的手掌又开始火辣辣地疼。
她一声不吭,只是重复着挥斧的动作。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支撑着她。两个南瓜,一把葵花籽,这是过冬的保障,也是她靠力气换来的,不丢人。
周婶子中途出来看了两次,见林小溪虽然动作不算快,但很稳,一点没有偷懒,脸上那点审视渐渐变成了淡淡的认可。
干了足足两个多时辰,日头偏西,林小溪终于把那堆柴火劈好,码放整齐。她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
周婶子出来验收,点了点头,从屋里搬出两个表皮有些疤痕、但个头不小的老南瓜,又用破碗装了一小把黑乎乎的葵花籽,递给林小溪:“行了,拿去吧。丫头倒是实在。”
林小溪用篮子装好南瓜和葵花籽,道了谢,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两个南瓜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臂生疼,但心里是踏实的。
回到院子,她把南瓜放在阴凉通风的屋角,葵花籽小心收好。看着自己今天的收获——一袋豆子,两个南瓜,一把葵花籽,还有跟周婶子建立起的一点微弱的工作关系,她觉得这个秋日的下午,汗水没有白流。
她煮了豆粥,就着酸菜,吃得格外香甜。身体虽然累,但心里充实。
夜里,驱虫丸的青烟再次升起。林小溪照旧警醒。或许是白天太累,她睡得比平时沉了些。
半夜,又是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将她惊醒。
这次,声音来自篱笆另一侧,靠近前门的方向。
林小溪瞬间清醒,握紧柴刀,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
月光比昨晚亮些。她透过门缝,看到一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蹲在她家篱笆门外,似乎在拨弄门闩,动作有些笨拙,不像是惯偷。看身形……有点眼熟?
不是哑巴少年,也不是胡三赖那种粗壮体型。倒像是……
还没等她细看,那黑影似乎被驱虫丸的辛辣气味呛到,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声音嘶哑难听。紧接着,黑影慌慌张张地站起身,似乎想跑,却脚下一滑,绊到了林小溪白天加固篱笆时堆在门外的一堆碎石,“噗通”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林小溪听出来了!是孙耀祖身边那个矮胖的家丁!上次来“赏”她陈粮的那个!
果然来了!孙耀祖到底还是没忍住,用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是想偷东西?还是想搞破坏?或者是……来放那些“死地”的黑土?
林小溪心念电转,没有立刻冲出去。她迅速退回屋里,拿起平时用来敲盆叫鸡的破木勺和破脸盆,又抓起一把晒干的、气味最冲的艾草,冲到门边,猛地拉开门闩,将门打开一条缝,把点燃的艾草连同木勺脸盆一起用力扔了出去,同时扯开嗓子,用她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凄厉地喊起来:
“有贼啊——!偷东西啦——!救命啊——!”
寂静的深夜里,这突如其来的尖叫、金属脸盆落地的哐当声、加上艾草燃烧的浓烟和辛辣气味,效果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