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箭羽的老枝被林小溪仔细地摊开在屋檐下通风处晾晒。灰白色的刺状短枝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一种干燥的光泽,带着山野特有的粗粝气息。那几株移栽的疑似“阴行草”被她安置在屋后最背阴的角落,用破瓦盆盛着,每日小心浇水,观察着它们的动静——叶子依旧深绿带紫,暂时没有萎蔫的迹象,但也没有明显生长。
而院子角落瓦盆里那颗从黑土中挣扎而出的嫩芽,成了林小溪每天最大的牵挂。它生长得极其缓慢,几天过去,也不过从“半粒米”长到了“一粒米”的高度,两片子叶微微张开,依旧是那种不起眼的灰绿色,茎秆细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断,但在黝黑板结的土块映衬下,却有种触目惊心的顽强。
她查阅了那本《初级药草辨识图谱(残卷)》,找不到任何与之相似的植物描述。系统依旧沉默,没有给出任何提示。这让她既忐忑又好奇——这到底会是个什么东西?
生活的主旋律依旧是劳作。冬寒菜和雪里蕻的种子被她撒在了腾出来的空地上,小心覆土,期待着它们能在寒意中生长。白菜籽已经收获,她仔细地脱粒、簸净,用旧布包好收起来,这是明年的希望。薄荷和紫苏又到了可以大量采收的时候,她晒了一批,又掐了嫩尖,准备试着做点不一样的吃食——比如,用紫苏叶裹着杂粮面糊烙饼?或者用薄荷煮点简单的“凉茶”?
鸡窝里的蛋攒到了六个,她终于没忍住,取了一个最小的,打散混在野菜粥里,滚出一锅金黄的蛋花,鲜美得让她几乎吞掉舌头。剩下的五个,她打算再攒攒,或许可以拿去跟货郎换点更实用的东西,比如……一把更趁手的镰刀?或者一小块油脂?
篱笆外的“老虎刺”经过河泥培根和张婶子丈夫的加固,已经稳稳扎根,新发的嫩刺虽小却密,形成了有效的屏障。至少,寻常宵小不敢轻易靠近了。夜里她依旧警醒,但那种紧绷到极致的恐惧感,随着时间推移和防御的加强,稍微缓解了些。
哑巴少年后来又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在林小溪去溪边打水时,远远看见他背着一捆比他还高的柴火,蹒跚地走在田埂上,胡三赖拎着根棍子跟在后面骂骂咧咧。少年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迅速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另一次,是林小溪在院子后头整理“阴行草”时,偶然抬头,发现远处山坡的灌木丛后,有一双清澈的眼睛正悄悄望着她,对上她的目光,那眼睛像受惊的小鹿般倏地缩了回去,很快,一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树丛后。
林小溪没去追,也没喊。她知道,对于那个饱受欺凌、无法言语的少年来说,过度的关注可能反而是一种负担。她只是偶尔会在出门时,多带半个饼子或几块蒸熟的红薯,放在上次那个石头上,然后离开。东西总是会不见,石头边有时会多一小把特别干净的枯枝,或者几颗特别红的野莓。
这是一种无声的、小心翼翼的交换,建立在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和一点点未泯的善意之上。
这天下午,林小溪正在院子里翻晒最后一批薄荷,王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路过,看见她,脚步停了下来。
“林丫头,”王大夫脸色有些严肃,“晒药呢?”
“王大夫。”林小溪放下手里的活计,“您这是出诊回来?”
“嗯,去看了看顾书生。”王大夫走近些,压低声音,“他的病……有些反复。新开的方子里,需要一味‘鬼箭羽’做药引,要老枝,年份越久越好。我记得上次跟你提过,这药喜欢长在背阴老林里,你最近去后山,可曾留意到?”
林小溪心里一动。顾延之病情反复?需要鬼箭羽?她刚好有!
“王大夫,我前几天正好去后山,采了一些鬼箭羽的老枝,正在晾晒,不知道合不合用?”她说着,引王大夫去看屋檐下晾着的那些灰白色刺枝。
王大夫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拿起一根仔细端详,又凑近闻了闻,连连点头:“正是此物!枝老色灰,气味辛烈,品相不错!丫头,你倒是心细,运气也好。”他看向林小溪,“这些鬼箭羽,可否卖与老夫?顾书生那边急需。”
“王大夫要用,尽管拿去就是。”林小溪连忙道,“什么卖不卖的,您和顾公子都帮过我。”
王大夫却摆摆手:“一码归一码。药材难得,你采来也是花了工夫的。这样,这些鬼箭羽,我按市价收,晒干的鬼箭羽老枝,品质好的,大概八文钱一两。你这些……”他估量了一下,“大概有三两多,算你二十五文,如何?”
二十五文!这对林小溪来说是一笔“巨款”了!她心里飞快盘算,这能换多少盐?多少粮食?但她还是压住了激动,摇头道:“王大夫,太多了。您上次还送我驱寒散,一直照顾我。这些鬼箭羽,您给十文钱就好,就当是我谢谢您和顾公子。”
王大夫看着她诚恳的眼神,知道这丫头不是客套,是真这么想。他叹了口气,眼中露出几分赞许:“你这孩子……也罢,就依你,十文。但以后若再采到好药材,定要按市价算,不可再推辞。你也不容易。”他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十枚铜钱,递给林小溪。
林小溪接过沉甸甸的铜钱,心里热乎乎的。“谢谢王大夫。顾公子的病……很严重吗?”
“旧疾沉疴,加上思虑过甚,风寒入里,比之前更棘手些。”王大夫眉头紧锁,“鬼箭羽性烈破瘀,正是对症。希望能有效果。对了,”他想起什么,“你之前问的那种黑土……我回去又翻了翻医书杂记,隐约看到有记载,说南方某些矿坑附近,有‘黑礞土’,其性沉寒敛结,万物难生,偶有‘伴生草’,性极阴寒,可入药治某些热毒阳亢之症,但极为罕见,且难以培植。你挖那土,莫非与此有关?”
黑礞土?伴生草?林小溪心跳加速,难道自己瓦盆里那棵,就是所谓的“伴生草”?“王大夫,那‘伴生草’……长什么样?有什么特性?”
“记载语焉不详,只说是‘茎细如发,叶灰若烬,生于黑礞,性极阴寒’。”王大夫摇摇头,“我也只是猜测。那土邪性,你还是少碰为妙。”
茎细如发,叶灰若烬……林小溪脑海里浮现出瓦盆里那棵灰绿色的小苗。似乎……有点吻合?但“性极阴寒”又是什么意思?
她按下心中疑惑,送走了王大夫。手里多了十文钱,加上之前攒的,差不多有二十多文了。这是一笔不小的“流动资金”。
她小心地把钱收好,又去看瓦盆里的幼苗。它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灰绿色的叶子在秋日的阳光下,几乎没什么光泽,透着一股与周围蓬勃生机格格不入的沉静,甚至可以说是……阴郁。
伴生草?如果真是,那它有什么用?能治什么“热毒阳亢”?听起来好像很厉害,但又“极为罕见,难以培植”……
正思索着,院门外传来了张婶子的声音,带着点罕见的急促:“二丫!开门!”
林小溪连忙去开门。张婶子脸色不太好,身后跟着惴惴不安的何婶子。
“婶子,怎么了?”
张婶子进了院子,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你最近是不是在后山采了什么稀罕草药?”
林小溪心里一紧:“采了点鬼箭羽,怎么了?”
“不只是鬼箭羽!”何婶子抢着说,声音发颤,“我刚才去河边洗衣,听胡三赖跟人吹牛,说他家那哑巴小子,在后山撞见你挖宝贝了!说是什么……‘阴行草’!胡三赖那混不吝的,正到处打听这玩意儿值多少钱呢!还说……还说要是值钱,他就去把那片地圈起来,谁也不让碰!”
阴行草!林小溪瞳孔一缩。她挖的时候明明很小心,怎么会被哑巴少年看见?而且,胡三赖怎么会知道“阴行草”这个名字?是那少年告诉他的?可那少年是哑巴……
张婶子沉声道:“胡三赖那种人,无利不起早。他既然盯上了,肯定会去后山找你挖过的地方。若那草真值钱,他少不了要闹事。就算不值钱,他也能借此讹你一笔。你最近别去后山了,小心点。”
林小溪心往下沉。真是祸不单行。孙家的麻烦还没解决,又冒出个胡三赖。而且,阴行草……她移栽回来的那几株,到底是不是?如果是,又值多少钱?
“谢谢婶子提醒,我知道了。”林小溪深吸一口气,“我最近不去后山了。”
送走忧心忡忡的两位婶子,林小溪站在院子里,看着屋后角落那盆“阴行草”,又看看墙角瓦盆里的“伴生草”(如果真是),只觉得头大如斗。
怀璧其罪。古人诚不我欺。
她这点微末的草药知识和小小的发现,还没来得及带来好处,就先引来了觊觎和麻烦。
必须尽快弄清楚这两样东西的价值和用途,同时,也要想办法应对胡三赖可能的纠缠。
她想了想,决定先去找王大夫,问清楚“阴行草”的具体价值。王大夫为人正直,又懂行,应该能给她一个相对公允的判断。
她锁好门,再次朝王大夫家走去。路上,她特意绕开了胡三赖家附近。
到了王大夫家,她将胡三赖可能知道“阴行草”并意图抢夺的事说了,也说了自己移栽了几株疑似阴行草的植物。
王大夫闻言,脸色凝重:“阴行草确实是比较偏门的药材,性喜阴湿特殊土壤,有清热解毒、利湿退黄之效,对某些肝胆湿热之症有奇效,但用量需谨慎。镇上药铺收,价格……鲜的大概五文钱一株,晒干的要看品相,大概十到十五文。不算天价,但对胡三赖那种人来说,足够他动心思了。”
五到十五文一株!林小溪心里算了算,她挖了五株,如果都成活,晒干了可能值几十文!这确实是一笔能让胡三赖眼红的钱了。
“王大夫,那阴行草……好种吗?”她问。
“极难。”王大夫摇头,“它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喜阴湿,怕强光,土壤需疏松透气且略带腐殖质,人工移栽成活率很低。你挖回来的那几株,能活一两株就算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