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灾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菜地里还残留着战斗后的痕迹,但新得的药材种子和那卷艾绒,像一缕细微的光,照亮了林小溪眼前的路径,也带来了新的变数。
艾绒被她小心地分成几份,大部分珍藏起来,只取了一小撮,混合着干枯的艾叶,在傍晚时分于院子里点燃。淡淡的、带着苦味的青烟袅袅升起,驱散了最后几只顽固的蚊虫,也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安心的草药气息。这气味似乎也安抚了菜地,那些带着虫咬伤痕的叶子在艾烟中轻轻摇曳,努力伸展。
薄荷、紫苏、金银花的种子已经在破瓦片里安了家。林小溪按照脑子里新得的“病虫害防治知识”以及前世模糊的印象,给予它们最精心的照料——松软的土壤,适量的水分,温暖的角落。每天早晚,她都要凑近了看看,期待着那一点破土的绿意。这些都是能驱虫防病、甚至能换钱的好东西,是她未来“草药种植区”的重要扩充。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那种忙碌而规律的轨道。只是,心里到底还是留下了一根刺——顾延之那天苍白虚弱、强撑着送来篮子的身影,时不时在她脑海里晃过。
旧疾?什么旧疾能让人脸色青白成那样,咳得仿佛要把肺都掏出来?他当玉佩换来的钱,除了买药,竟然还分出一部分买了这些种子和艾绒给她……
林小溪甩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地里。白菜已经开始抱心,虽然外层叶子有些虫洞,但内里的嫩叶依旧可喜。油菜再过些日子就能收第一茬嫩叶了。豌豆已经结出了细小的豆荚。辣椒苗和枸杞苗虽然弱小,但也挺立着。
小鸡崽又长大了一圈,绒毛渐渐褪去,长出硬羽,黄澄澄的颜色也开始变深。它们已经能跳出那个小木盒,在屋里有限的空间里踱步,叽叽喳喳地追逐着林小溪撒下的碎米粒。它们的粪便被她更加勤快地收集起来,成为沤肥堆里的生力军。
这天下午,她正在给白菜地最后一遍追肥(用的是沤好的鸡粪肥掺土),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熟悉的张婶子或招娣那种轻巧步子,也不是王寡妇那种刻意拖沓的动静,而是一种平稳的、带着点迟疑的步履。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半旧青色长衫、肩背药箱的中年男子站在篱笆外。男子面容清癯,留着一缕山羊胡,眼神温和中带着审视。是村里的王大夫,也是镇上“济生堂”坐堂郎中的徒弟,偶尔回村给乡亲们看些小病。在河西村,王大夫算是颇受敬重的人物。
“王大夫?”林小溪有些意外,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去,“您……有事?”
王大夫隔着稀疏的篱笆,目光先是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掠过那片长势各异却生机勃勃的菜地,尤其在“草药区”和那几盆育苗的瓦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落到林小溪脸上,温声道:“林丫头,忙着呢?老夫路过,闻到你院中有艾草烟气,又见你栽种了些药草,可是近来身子不适,或是在研习草木之性?”
他的语气平和,带着长者对晚辈的询问,并无恶意,但也绝不是随意闲聊。
林小溪心念电转。王大夫是懂行的人,瞒不过他。她垂下眼,做出几分局促又老实的样子:“王大夫,我就是……前阵子地里招了虫子,用土法子治,效果不太好。后来听人说艾草驱虫,就弄了点熏熏。这些草……”她指了指益母草、蒲公英那些,“也是听说有点用,就移了些回来,瞎捣鼓,谈不上研习。”
王大夫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艾草确实可驱虫避秽。你这些益母草、车前草,也确是常用草药。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那几盆育苗的瓦片上,“那几样,若老夫没看错,可是薄荷、紫苏?”
林小溪心里一跳,知道瞒不过,只好点头:“是……是一位……一位婶子给的种子,说种着试试。”
“薄荷清凉解表,紫苏散寒理气,都是好东西。”王大夫眼中露出些许赞许,“你这丫头,倒是有些心思。地也伺弄得不错,劫后余生,能保下这些,不易。”他显然也听说了虫灾的事。
“瞎猫碰上死耗子,胡乱弄的。”林小溪不敢居功,依旧低着头。
王大夫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近日,可见过村头破庙里住的那位顾姓书生?”
林小溪猛地抬头,对上王大夫了然的目光,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王大夫不是路过,是特意来的!是为了顾延之!
“见……见过两次。”她不敢隐瞒,也瞒不住,“顾公子前几日……好像病得厉害?”
王大夫叹了口气,神色凝重了些:“何止厉害。旧疾沉疴,又添新感,气血两亏,若再不好生调理,恐伤根本。老夫前日去给他诊过,开了方子,奈何……”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顾延之没钱抓药,或者,药不对症,或是不够。
林小溪沉默。她能说什么?她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
“他那病,需要几味药材调养,其中便有益母草(活血)、艾叶(温经),若能有新鲜的紫苏叶佐餐,也能散寒顺气。”王大夫缓缓道,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林小溪院子里的那些草药,“老夫观你院中所种,虽年份尚浅,药性不足,但胜在新鲜。若肯割爱,或可略解燃眉之急。”
原来如此。王大夫绕了这么大圈子,是想用她的草药,去帮顾延之?是顾延之托他来的?还是王大夫自己的主意?
“王大夫,这些草……您要用,尽管采去就是。”林小溪没有犹豫,“只是……我种的时日短,不知道药效够不够。”
“聊胜于无。”王大夫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你有此心,便是善举。那顾书生……也是个可怜人,学问是有的,只是时运不济。”
他不再多说,示意林小溪可以采摘一些益母草的嫩叶和艾草的顶梢,又指了指那盆刚冒出两片子叶的紫苏苗:“这个还太小,且等等。过几日,老夫再来看看。”
林小溪依言,采了一小把最肥嫩的益母草尖和艾草嫩梢,用干净树叶包好,递给王大夫。
王大夫接过,从药箱里摸出五个铜板,放在旁边的石墩上:“不能白拿你的。这些钱,你收着。”
“王大夫,这我不能要!就是几棵野草……”林小溪连忙推拒。
“拿着。”王大夫语气温和却坚定,“药材无贵贱,有用便是值钱的。你一个丫头,种地不易,这也算是你应得的。况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顾书生那边,老夫会酌情减免些诊金,但药资……终究还得他自己想办法。你这点草药,杯水车薪,但心意难得。这钱,你且当是顾书生预付的‘药资’,先拿着用。”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小溪也不好再推。她收下那五个铜板,心里却沉甸甸的。这钱,拿着有点烫手。顾延之的病,看来比她想象的更麻烦。
王大夫又交代了几句采摘和简单处理草药的注意事项,便提着药箱离开了。
林小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路尽头,又看了看石墩上那五个铜板,心情复杂。她转身看向破庙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帮忙采点草药没问题,但更深地卷入顾延之的麻烦里,绝非她所愿。王大夫话里话外,似乎有让她“持续供应”新鲜草药的意思,这……
她叹了口气,把铜板收好。先不想那么远,眼下,得赶紧把地里的活干完,然后去看看她的药材苗。
接下来的几天,林小溪一边照料菜地和鸡崽,一边更加用心地打理那几盆药材苗。或许是王大夫的肯定给了她信心,也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这些苗将来可能真能派上大用场,她伺候得格外精心。
紫苏苗最先舒展开真正的叶片,带着淡淡的紫色脉络和特有的香气。薄荷也紧接着破土,细小的叶片一碰就散发出清凉的味道。金银花苗长得慢些,但杆茎看起来很有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