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呢?”她又指指那种红色小果子。
“枸杞,好东西,泡水喝,对眼睛好。”老妇人看了她一眼,“你要?便宜点给你,两文钱这一小把。”
枸杞?林小溪知道这东西,确实是好东西,也能算“草药”。她心里一动。如果能种活……
“大娘,这枸杞……能种吗?”
老妇人笑了,露出缺牙的牙龈:“能啊,这东西泼辣,有籽就能种。就是长得慢。你要想种,我这还有点去年的干枸杞,里面的籽应该还能用,你给一文钱,都拿走。”她从一个更破的小布袋里倒出一些干瘪发黑的枸杞。
林小溪看了看,虽然品相差,但里面应该有种子。她花了一文钱买下这一小把“种子”。
她又在一个卖菜的老汉那里,花两文钱买了几个有点干瘪、但没坏的辣椒。辣椒籽也能种,而且调味必备。
这么一圈逛下来,她怀里剩下的铜板还有二十八文。钱真不经花。
日头渐渐升高,接近晌午。林小溪又饿又渴。她找了个有树荫的墙角坐下,把剩下的半个冷红薯吃完,又舔了舔李陈氏给的饴糖块。甜味在嘴里化开,稍微缓解了疲惫。
她看着自己今天的“收获”:一个三文钱的次品竹篮,一文钱的枸杞种子,两文钱的辣椒,三文钱的针线。怀里还揣着当票、五百五十文“巨款”、剩下的二十八文零钱,以及没舍得吃完的饴糖。
最重要的是,她脑子里装满了镇上各类物品的价格信息,种子、农具、生活用品的行情大致有了数。这对她未来的规划至关重要。
该回去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拎起新篮子,准备往回走。路过一个卖烧饼的摊子时,焦黄的烧饼香气扑鼻,她狠狠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行,不能乱花钱。家里还有红薯和菜。
走到城门口时,她忽然听到旁边两个蹲在墙根歇脚的汉子在闲聊。
“……听说了吗?孙家那个少爷,前几天在村里差点冤枉个外乡书生偷东西,结果被个不起眼的丫头给戳穿了,闹了个没脸!”
“嗨,孙耀祖那小子,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在镇上都不安分,别说村里了。不过那丫头谁啊?胆子不小。”
“好像姓林,家里穷得叮当响,据说还是个克亲的……不过最近邪性,种地种得挺邪乎,还会认草药……”
“啧啧,穷山恶水出……啥来着?反正孙家那小子,估计记恨上了。”
林小溪脚步没停,低着头,快步走出城门,心跳却有些加快。镇上的人都听说了?看来孙耀祖果然觉得丢了大人,这事还没完。
她得更加小心才行。
回村的路显得比来时更长。太阳晒得人发晕,手里的篮子渐渐变得沉重。她走一段,歇一会儿,喝点路边溪水。怀里揣着“巨款”,让她一路都提心吊胆,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直到远远看见河西村熟悉的轮廓,她才松了口气,但心里的警惕却没放松。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点路,先去了村尾破庙附近。破庙在半山腰,更加破败荒凉。她走到庙门外,看了看四下无人,才低声喊了句:“顾公子?”
过了一会儿,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顾延之苍白的脸露了出来。他看到林小溪,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又恢复平静。
林小溪从怀里掏出当票和那串五百五十文的铜钱,还有剩下的、属于顾延之的零散铜钱(她扣除了自己认为合理的“酬劳”),一起递过去:“当票,五百五十文活当,三个月期。这些是你的零钱。当铺压价狠,只肯给这些。”
顾延之接过,快速看了一眼当票和钱,手指微微收紧。他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有劳姑娘。酬劳……”
“我拿过了。”林小溪打断他,晃了晃手里的竹篮,“顺便买了点东西。没别的事,我走了。”
“等等。”顾延之叫住她,从门后拿出一个旧瓦罐,里面装着大半罐清水,“天热,喝点水再走。”
林小溪确实渴得厉害,也没客气,接过瓦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很清凉,带着点瓦罐特有的土腥味,但很解渴。
喝完,她把瓦罐递回去,道了声谢,转身就走。
“林姑娘,”顾延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稍微低沉些,“近日……尽量少去镇上。若有事,可……可来此处寻我。”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略通笔墨,若有书信之类需代写,或可相助。”
林小溪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然后加快脚步下山。
直到走出很远,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顾延之最后那句话,是提醒,还是……示好?或者两者皆有?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眼下最要紧的,是回家看看她的菜地,然后等着张婶子的小鸡崽。
回到自家院子时,日头已经偏西。她第一件事就是冲去看她的菜地。一切安好,白菜苗又长高了一截,叶片肥厚;豌豆苗爬得更远了;移栽的油菜已经完全恢复生机,绿油油一片;连刚种下没两天的辣椒籽和枸杞籽(她临出门前胡乱撒在屋后一小块空地的)也隐隐有要破土的迹象。
她仔细检查了篱笆门,她别的那根粗棍子还在原位,没人动过。心里稍安。
她把新买的竹篮洗干净,晾在屋檐下。针线收好。枸杞籽和辣椒暂时没法处理,先放着。
然后,她开始生火做饭。今晚,她决定奢侈一点,用新篮子装来的红薯,煮一锅红薯野菜粥,再把最后一个鸡蛋打散淋进去。
粥在破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弥漫开来。林小溪坐在灶膛前,看着跳跃的火苗,听着粥滚的声音,感受着怀里那沉甸甸的二十八文钱和当票副本带来的微妙安全感,以及即将拥有小鸡崽的期待。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张婶子。
林小溪连忙起身迎出去。
张婶子手里抱着一个垫着干草和破布的小木盒,栓子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的样子。
“来了。”张婶子把木盒递过来。
林小溪接过来,低头一看,只见盒子里铺着的干草上,挤着两只毛茸茸、黄澄澄的小鸡崽,正叽叽喳喳地叫着,嫩黄的小嘴一张一合,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新环境。
她的心一下子被击中了,柔软得一塌糊涂。
“刚出壳三天,壮实着呢。”张婶子道,“吃的我给你带了一点碎米和麸皮,掺着喂。头一个月关键,别冻着,别吓着,干净水不能断。鸡窝我给你拿了个旧的,你先用着。”她指了指放在门口的一个用破木板钉成的简易小笼子。
“谢谢婶子!”林小溪声音都有些发颤,是激动的。她赶紧把准备好的一小布袋红薯递给张婶子,“婶子,这个您拿着。”
张婶子也没推辞,接过布袋,掂了掂:“行了,好好养。有事吱声。”说完,便带着栓子走了。
林小溪小心翼翼地把木盒端进屋里,放在避风温暖的地方。两只小鸡崽挤在一起,叫声清脆。她看着它们,看了好久,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来到这里后,第一个真正轻松而充满希望的笑容。
小鸡有了。
菜地在长。
手里有了点钱。
虽然前路依旧艰难,虽然孙耀祖的威胁还在,虽然村里的闲话从未停止。
但这一刻,林小溪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下了一点点,微弱的根。
夜幕降临,她吹熄油灯,躺在稻草铺上。耳边是两只小鸡崽细弱的叽喳声,窗外是夏虫的低鸣。
她握紧了怀里那二十八文钱。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要更努力地种地,更小心地活着。
还要好好养大这两只小黄球。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沉入了黑甜的梦乡。梦里,金黄的稻浪起伏,鸡鸣鹅叫,粮仓满满。而她,站在自家的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把饱满的种子,看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