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小溪就爬起来了。她把昨晚准备好的一个小包袱系在腰间,里面装着顾延之的玉佩和铜钱,还有她自己攒的两枚铜板和李陈氏给的饴糖块——万一在镇上饿了能顶一顶,或者遇到合适的东西可以换。怀里揣了半个冷红薯当干粮。
临走前,她把院子仔细检查了一遍,给菜地浇了水,又特意把篱笆门用一根粗棍子别好。虽然家里没什么可偷的,但那些菜苗和即将到手的小鸡崽,在她眼里可比什么都金贵。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空气凉飕飕的。林小溪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旧衣,踏上通往镇上的土路。河西村离最近的青石镇有将近十里路,徒步走,脚程快的也得一个多时辰。原主记忆里只跟父母去过有限的几次,印象模糊。
路不算好走,坑洼不平。她尽量挑着干燥的地方下脚,节省体力。路上遇到几拨同样赶早去镇上的人,有挑着担子去卖菜的农人,有推着小车去送货的货郎,也有像她一样步行、看起来是去办事或找活干的。
没人跟她搭话。她这身打扮和瘦小的身形,在路人眼里毫不起眼。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天色大亮,雾气散去,青石镇的轮廓出现在前方。灰扑扑的城墙不算高大,城门敞开着,挑担推车的人流进进出出,比村里热闹许多。
林小溪深吸一口气,跟着人流走进城门。扑面而来的喧嚣让她有些不适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孩子的哭闹声……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食物的香气、牲口的粪便味、尘土味,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劣质脂粉香。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五花八门。米铺、布庄、杂货铺、铁匠铺、小酒馆……她目不暇接,但脚步没停,心里牢记着顾延之告诉她的那家当铺名字——‘汇丰当’,在镇东头。
她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边的铺子。尤其是那些卖种子的、卖农具的、卖吃食的。种子铺门口摆着一些布袋,露出不同颜色的籽粒;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门口挂着锄头、镰刀;一个热气腾腾的馒头铺前排着队,白胖胖的馒头散发着诱人的麦香,看得林小溪肚子咕咕叫,她赶紧移开目光,捏了捏怀里的冷红薯。
走了一段,她找到那家“汇丰当”。门脸不大,黑漆木门,挂着一个写着“當”字的幌子,显得有些阴森。
林小溪在门口踌躇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补丁、沾着泥点的衣裳,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一股陈旧的灰尘和霉味混合着淡淡的熏香味。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瓜皮帽、留着山羊胡、眼皮耷拉着的干瘦老头,正就着窗口透进来的光,拨弄着一个黄铜算盘。听见有人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小溪走到柜台前,柜台很高,她得踮起脚才能把下巴搁在台面上。
“掌柜的,”她声音不大,但尽量清晰,“当东西。”
老头这才慢悠悠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上扫过,没什么表情:“什么东西?”
林小溪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玉佩和铜钱。“这块玉佩,还有这些钱,是……是一位公子托我来当的。”
老头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拈起那块玉佩,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嘴角撇了撇:“玉质粗劣,雕工寻常,还有些暗裂。死当还是活当?”
“活当。”林小溪记得顾延之的交代。
“活当……期限三个月,月息三分。这块破玉,最多当五百文。这些铜钱,就免了吧,不值当入账。”老头语气冷淡,带着惯有的刻薄。
五百文?林小溪心里飞快盘算。月息三分,三个月光是利息就得四十五文,赎回时要五百四十五文。顾延之那些铜钱大概有几十文,加起来也不够赎的。而且这估价……她知道当铺压价狠,但这玉佩虽然普通,也不至于只值五百文吧?
她脸上没露出异样,只是平静地问:“掌柜的,能不能再多当点?那位公子急用钱。”
老头把玉佩往台面上一丢,发出轻响:“就这个价,爱当不当。不当拿走,别耽误工夫。”态度倨傲。
林小溪抿了抿唇。她知道跟这种老油条争辩没用。她看了一眼那玉佩,又看了看老头,忽然伸手,把玉佩和铜钱一起收回布包,作势要转身离开。
老头眼皮动了一下,没吭声。
林小溪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板上,却没推开。她转过身,走回柜台前,声音比刚才稍微提高了点,带着点乡下丫头不懂事的执拗:“掌柜的,您再给看看?那位公子说,这玉佩是他家传的,虽然不值钱,但有个念想。要不是实在没法子……您行行好,多当几十文?够抓两副药也行啊。”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手指紧紧攥着布包,指节发白。“我们村里王大夫说了,镇上‘汇丰当’的掌柜最是公道心善,从不欺负咱乡下人……”
老头听着她这番话,脸上那副刻薄表情松动了一丝丝。倒不是被什么“心善”打动,而是这丫头提到了“村里王大夫”,又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万一真闹起来,影响不好。而且,这玉佩仔细看,虽然玉质差,但包浆自然,年份应该不短,或许……能多敲点?
他重新拿起玉佩,又装模作样看了看,沉吟道:“看你一个小丫头可怜……这样吧,看你面生,第一次来,给你加五十文。五百五十文,活当三个月,月息照旧。行就行,不行拉倒。”
林小溪心里快速权衡。加了五十文,赎回时要六百多文,对顾延之来说压力依然巨大,但总比五百文强。她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连忙点头:“行!行!谢谢掌柜的!您真是大好人!”
老头哼了一声,不再看她,低头开当票,拨弄算盘。很快,一张泛黄的当票和一小串用麻绳穿着的铜钱(五百五十文)推了过来。当票上字迹潦草,林小溪勉强认出金额和期限。
“当票收好,赎当时凭票和本息来取。出了门,概不负责。”老头例行公事般交代。
林小溪仔细把当票叠好,和剩下的铜钱一起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又把那几十文零散铜钱也收好。然后,她拿出顾延之给的那几十文“跑腿费”,数出其中五文,递给老头:“掌柜的,这是那位公子给的酬劳,谢谢您通融。”
老头看了那五文钱一眼,脸色稍霁,挥挥手:“行了,去吧。”
林小溪这才转身离开当铺。一出门,被外面明亮的阳光一照,她才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跟这些人精打交道,真是心累。
她找了个僻静的墙角,先把当票和五百五十文大钱藏好,然后把剩下的铜钱,包括顾延之给的“酬劳”和自己原来的两文数了数,一共还有三十七文。怀里还有饴糖和半个冷红薯。
肚子又叫了。她掏出冷红薯,小口啃着,冰凉干硬,但能顶饿。一边吃,一边盘算着接下来干什么。
来一趟镇上不容易,她得尽量多了解些信息,看看有没有机会换点有用的东西。
她先在街上慢慢走着,留意着那些卖种子的铺子。有的铺子门口摆着样品,她凑近了看,认识的有青菜、萝卜、豆角,有些不认识。价格嘛,对她来说是天价。一小包白菜种子就要五文钱,比她系统给的差远了。
她又去看农具。一把像样的锄头至少要上百文,她只能看看。
经过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她被摊子上几个粗陶碗吸引了。她家那个豁口的破碗实在不方便。问了下价,最粗糙没花纹的也要三文钱一个。她犹豫了一下,没买。钱得花在刀刃上。
走到一个相对热闹的十字路口,她看到有卖针头线脑的,有卖廉价头绳的,还有卖土布、麻绳的。她摸了摸自己磨得毛糙的袖口和裤脚,想了想,花两文钱买了一小卷最便宜的粗线,又花一文钱买了两根最细的针。缝补衣服是刚需。
经过一个卖竹编器物的摊子时,她眼睛一亮。摊子上有箩筐、篮子、簸箕,大小不一,做工有粗有细。她想起招娣给的那个小柳条篮,又想起自己沤肥、装东西都需要容器。她看中了一个中等大小、看起来还算结实的竹篮,问价。
“八文。”摊主是个黝黑的中年汉子,头也不抬。
林小溪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铜板,一共还有三十四文,买线针花了三文。八文有点贵。
“大哥,能便宜点吗?我……我想买回去装野菜。”她试着讲价。
摊主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年纪小,穿着破旧,但眼神清亮,不像是捣乱的,语气缓和了点:“小妹子,这篮子编得密实,耐用,八文不贵了。你要真想要,七文拿去吧,不能再少了。”
林小溪想了想,还是觉得贵。她摇摇头,目光在摊子上扫过,忽然看到角落里堆着几个有些歪歪扭扭、或者颜色不太均匀的次品篮子,其中一个小号的,虽然形状不太规整,但看起来也能用。
“那个呢?”她指了指。
摊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个啊,编坏了点,你要的话,三文拿走。”
三文!林小溪心动了。她走过去拿起那个小篮子看了看,除了形状不太圆,有几根篾条没削平,没什么大毛病,装点菜啊土啊完全没问题。
“行,我要这个。”她痛快地数出三文钱。
摊主接过钱,把篮子递给她,随口问了句:“小妹子是附近村里的?看着面生。”
“嗯,河西村的。”林小溪接过篮子,答道。
“河西村啊……”摊主似乎想到了什么,“听说你们村最近有个丫头,挺会捣鼓草药?”
林小溪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是吗?不太清楚。我平日不怎么出门。”
摊主也就是随口一说,见她不接话,便不再多言。
林小溪拎着新买的篮子,继续逛。她发现镇东头靠近城墙根的地方,有个自发形成的小集市,多是附近的农人拿些自家产的鸡蛋、蔬菜、山货来卖,换点盐钱针线钱。这里的东西比店铺里便宜些,也更杂乱。
她慢慢逛着,看到一个老妇人面前摆着几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些颜色各异的豆子,还有一小堆晒干的、她不认识的红色小果子。
“大娘,这是什么豆?”林小溪蹲下来,指着一种黑皮白仁的豆子问。
“黑豆,炖汤好。”老妇人声音沙哑,“三文钱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