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菜籽播下去后,林小溪心里总算踏实了点。这是正经的、不会惹人怀疑的蔬菜。她把那块背阴地靠近屋子的一小溜地打理得格外仔细,土翻得深,肥撒得足,就指望这些白菜能长得慢一点,像个正常庄稼的样子,好用来遮掩那些过于活泼的“变异油菜”和“野生菜苗”。
院子里的生态圈也逐渐丰富起来。篱笆边的苜蓿长势喜人,艾蒿和益母草也扎稳了根。角落里沤肥的粪堆散发着难以言喻但充满希望的气息。张婶子家送来的鸡蛋还剩一个,被她用招娣给的小柳条篮装着,藏在灶膛最干燥的角落,像个秘密宝藏。
然而,村里的风言风语并没有因为她主动送点野菜而平息,反而随着她院子里越来越茂盛的“草”和她时不时去张婶子家帮忙,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有人说她克亲的命格怕是转了,得了山神指点,不然怎么专种些奇奇怪怪的草?有人说她是穷疯了,胡乱折腾,那些草喂猪猪都不一定吃。也有人说她巴结上了张寡妇(张婶子),想讨点好处。更有甚者,不知从哪个孩子嘴里传出来的,说她家院子风水奇特,夜里能看见黄大仙跳舞,所以她种的草才长得邪性。
这些传言七拐八绕,最终又通过不同渠道,或多或少飘进了林小溪耳朵里。她大部分时候当耳旁风,偶尔听到特别离谱的,比如黄大仙跳舞那段,也只能在心里翻个白眼。
倒是王寡妇,因为上次被她用“野菜”堵了嘴,又被孩子们传回来的“黄大仙”说法弄得心里有点毛毛的,最近路过她家院子,虽然眼神依旧不善,但到底没再凑近了扒着篱笆问东问西。
这天下午,林小溪正在给白菜地间苗——白菜籽发芽率不错,苗也长得匀称,终于有了点正常作物的样子,让她倍感欣慰——院门外传来一个有些陌生的、带着点迟疑的妇人声音。
“二丫?林二丫在家吗?”
林小溪直起腰,擦了擦手上的泥,走过去。
篱笆外站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穿着半旧但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有些严肃,眼神里带着审视。林小溪认得她,是村里李童生的媳妇,娘家姓陈,村里人都叫她李陈氏。李家是村里少有的“书香门第”,虽然童生也算不上什么功名,李童生开了个小小的蒙学,教几个村里家境尚可的孩子认字,在村里颇有几分清高地位。李陈氏为人也以“知礼”自居,轻易不跟村里妇人扎堆说闲话,今日主动上门,倒是稀罕。
“李婶子。”林小溪叫了一声,心里有些警惕。这位可不是王寡妇那种好打发的。
李陈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沾满泥土的手和身上打补丁的旧衣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开口道:“二丫,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婶子请说。”
“我听说,”李陈氏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近日在摆弄些草药?像艾草、益母草之类的?”
林小溪心下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是种了一些。都是山里常见的野草,我看长得旺,就移了些回来,驱驱虫,也算有点用处。”
“嗯,”李陈氏点点头,脸色稍微缓和了点,“艾草驱蚊避秽,益母草对妇人也有益处,你倒是认得。”她话锋一转,“我家小儿前几日贪玩,腿上被毒虫咬了,红肿了一片,用了些土法子,总不见好。我记得益母草捣烂外敷,可消肿解毒?不知你这里……”
原来是来要草药的。林小溪松了口气,同时也有些意外。李陈氏这般讲究的人,竟会信她这“晦气”丫头种的野草?
“益母草是有这个说法,”林小溪点点头,转身走到屋角那丛益母草边,挑了几株长得最粗壮、叶片肥厚的,连根拔起,抖掉泥土,用一片干净的树叶包好,走回来递给李陈氏,“婶子拿回去,洗净捣烂,敷在肿处试试。不过,我也只是听人说过,不一定管用,若是不好,还是得请郎中看看。”
她话说得谨慎,既不夸大,也没推诿。
李陈氏接过那包益母草,看了看,草叶鲜嫩,根须完整,品相确实不错。她脸色又好了些,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铜板,递给林小溪:“不能白拿你的,这两个钱你收着。”
林小溪愣了一下,没接:“婶子,几棵野草,不值钱。您拿回去试试就好。”
李陈氏却坚持:“一码归一码。你识得草药,肯帮忙,是你的善心。这钱你收着,或是买点盐,或是扯点布,总用得着。”她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小溪犹豫了一下,见李陈氏目光坚定,便不再推辞,接过那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铜板。沉甸甸的,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靠自己的“本事”(姑且算吧)赚到的钱。
“多谢婶子。”
李陈氏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道:“你一个丫头,不容易。这些草药……既种了,就好好伺弄,也是条路子。只是,莫要太过张扬,毕竟……人言可畏。”说罢,她转身走了,步子稳当,背影挺直。
林小溪捏着那两枚铜板,站在原地,心里滋味杂陈。李陈氏的话,既有肯定,也有提醒。看来,她种“草药”的事,在村里已经传开,并且引起了一些不同的看法。李陈氏这等身份的人愿意来要,某种程度上,算是给她的行为“正名”了,但也意味着,她正式进入了某些人的视野,不再是那个无人关注的“扫把星”。
是福是祸,还不好说。
她把铜板仔细收好,继续回去间苗。心里却开始盘算,是不是该再多种点“有用”的野草?或许,这真是个不错的掩人耳目、甚至换点钱粮的法子。
过了两天,林小溪的白菜苗又长高了些,绿油油的,看着喜人。移栽的油菜已经彻底成活,开始抽新叶。没移栽的那片,更是郁郁葱葱,简直像铺了层绿毯子。这长势,饶是林小溪有心理准备,也看得心惊肉跳。她已经开始有计划地间拔一些最壮实的油菜苗,混在野菜里煮汤吃掉,一来补充营养,二来控制密度,三来……毁尸灭迹。
这天她正蹲在地里“消灭证据”,院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是两个人,脚步一轻一重。
她抬起头,看到张婶子带着她家栓子站在篱笆外。张婶子手里提着一个盖着布的旧篮子,栓子躲在他娘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好奇又胆怯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张婶子,栓子,快进来。”林小溪连忙起身招呼。
张婶子带着栓子走进来,把篮子放在院里的石墩上,掀开盖布。里面是半篮子还带着泥土的新鲜红薯,个头不大,但看着饱满。旁边还有一小捆嫩生生的豌豆苗。
“自家地里起的,给你拿点。”张婶子言简意赅。
“这……这怎么好意思。”林小溪看着那半篮红薯,这可是实打实的粮食,比野菜金贵多了。
“不多,尝个鲜。”张婶子摆摆手,目光落在林小溪那片长势惊人的油菜地上,顿了顿,道,“你这‘草’……长得是真好。”
林小溪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可能是地……歇久了有劲?我也纳闷呢。”
张婶子没深究,弯腰拔了一棵油菜苗,看了看根茎,又掐了一片叶子在手里捻了捻,点点头:“是油菜,味儿正。就是……太密了。得赶紧再间,不然都长成细杆子,不结籽。”
“哎,我正间着呢。”林小溪忙道。
“光间不行,”张婶子指了指那片背阴地,“那地空着也是空着,再移点过去。这菜喜肥,你那鸡粪沤得怎么样了?”
“还有点味儿,但看着黑了些。”林小溪老实回答。
“差不多能用了。用的时候再掺点土,别直接挨着根。”张婶子说着,很自然地走到那片背阴地边,看了看林小溪新种的白菜,“白菜苗不错。就是这地背阴,光照不足,后期包心可能不紧实。边上种点豌豆正好,豌豆耐阴,还能固氮肥地。”
她边说,边从篮子里拿出那捆豌豆苗,示范性地在林小溪的白菜地垄沟边栽了几棵。
林小溪在一旁认真看着,心里又是感激又是佩服。张婶子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全是实用的经验。这比系统给的那些零碎知识实在多了。
“谢谢婶子教我。”林小溪由衷地说。
张婶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庄稼活,就是多看,多干,多琢磨。你……脑瓜子不笨,手也勤快,就是底子薄,没个人教。”她看了一眼林小溪瘦弱的身体,“光吃野菜不行,没力气。红薯顶饿,豌豆苗鲜嫩,掺着吃。”
栓子一直乖乖跟在旁边,这时忽然小声开口:“娘,小鸡……”
张婶子“哦”了一声,对林小溪道:“家里老母鸡抱窝,孵了一窝小鸡,快出壳了。到时候……匀你两只?”
林小溪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小鸡?”这可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有了鸡,就有鸡蛋,有鸡蛋就意味着更稳定的营养来源,鸡粪更是上好的肥料!可是……
“婶子,我……我没钱。”她赧然道。
“知道你没钱。”张婶子语气平淡,“小鸡拿粮食换,或者……你以后多帮我干点活。鸡崽娇贵,头一个月不好养,你自己掂量。”
林小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换!我用粮食换!以后婶子有什么活,随时叫我!”粮食她可以省,小鸡的机会错过了可能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