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子点点头:“行,等出壳稳当了,我给你送来。两只母的。”她特意强调了一句母的。
林小溪心里涌起巨大的喜悦,连连点头。
张婶子又交代了几句照料豌豆苗和移栽油菜的注意事项,便带着栓子离开了。栓子临走前,还偷偷朝林小溪摆了摆手,林小溪也笑着对他挥了挥手。
送走张婶子,林小溪看着那半篮红薯和嫩绿的豌豆苗,还有即将到手的小鸡崽,感觉胸腔被一种温热的、充满希望的东西填满了。
她立刻行动起来,按照张婶子的指点,把豌豆苗仔细地栽在白菜地垄沟边。又把沤得差不多的鸡粪肥掺了土,在准备移栽油菜的背阴地垄上浅浅埋了一层。然后开始大规模移栽那些过于密集的油菜苗。
这一次移栽,她心里有了底,动作也麻利了许多。直到天色擦黑,她才将最后一批油菜苗栽好,浇上水。新移栽的苗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柔弱,但整片土地看起来疏密有致,不再像之前那样拥挤得让人心慌。
她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但看着眼前井然有序的菜地,闻着空气中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只觉得无比充实。
晚饭,她奢侈地蒸了两个小红薯。热乎乎、甜丝丝的红薯下肚,扎实的饱腹感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剩下的红薯,她小心地收好,这可是未来换小鸡的“硬通货”。
夜里,她躺在稻草铺上,手里捏着那两枚铜板,心里盘算着。铜板可以攒着,万一需要买盐或者别的急用。红薯要省着,换小鸡。地里的菜,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可以像送给何婶子那样,适当送点给像李陈氏那样可能带来好处或者减少麻烦的人,巩固一下“种草药野菜的可怜孤女”形象。最重要的是,小鸡一定要养好!
想着想着,她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的小院里鸡鸣声声,绿菜满畦,粮缸里堆满了金黄的谷粒……
***
接下来的几天,林小溪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忙碌而规律的节奏。每天天不亮就起,照料菜地,浇水、除草、观察长势。白菜苗一天一个样,豌豆苗沿着垄沟蔓延开来,绿意盎然。移栽的油菜也渐渐缓过劲,开始茁壮成长,虽然速度依旧比普通油菜快,但在她有意控制密度和不断间拔食用下,总算没那么扎眼了。
沤好的鸡粪肥被小心施用,院子里的“草药”区也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她还抽空又去挖了些蒲公英、车前草之类的常见草药回来种上,进一步坐实她“懂点草药”的名头。
李陈氏后来托人悄悄捎来一小包饴糖,说是孩子用了益母草,肿消了不少,以示感谢。林小溪收下了,这包糖她没舍得吃,和鸡蛋、铜板一起,成了她小小的“储备金库”。
关于她的传言,渐渐也变了些风向。从单纯的“古怪”、“邪性”,多了点“那丫头好像真认得几样草药”、“手勤快,地收拾得不错”、“跟张寡妇走得近,学了点本事”之类的说法。虽然仍有非议,但轻视中似乎掺杂了一丝丝微弱的认可或好奇。
这天下午,林小溪正在院子里给白菜捉虫(其实没几条,但她看得仔细),篱笆外又来了不速之客。
这次来的人,让林小溪有些意外。
是顾延之。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脸色比上次见到时似乎好了一点点,但依旧苍白。他手里没拿柴火,也没提篮子,只是静静地站在篱笆外,看着院子里那片生机勃勃的绿意,眼神有些复杂。
林小溪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顾延之似乎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开口,声音清冷平稳:“林姑娘。”
林小溪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前日……多谢。”他说道,目光落在林小溪脸上,又很快移开,看向那片长势最好的油菜,“姑娘似乎……精于稼穑?”
林小溪心里警惕起来,面上却没什么表情:“谈不上精,胡乱种点东西,糊口而已。”
顾延之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道:“在下冒昧,有一事相求。”
求她?林小溪更意外了:“什么事?”
顾延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枚铜钱,还有一块小小的、成色普通的玉佩。“在下急需一些银钱。这块玉佩……虽不值钱,但或许能当几个钱。姑娘……可否帮我将此物送至镇上当铺?所得银钱,姑娘可抽取一成作为酬劳。”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淡,但林小溪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窘迫和决绝。
一个落难公子,身无长物,连去镇上当东西都要找人帮忙?是怕被熟人看见?还是身体实在不便?
林小溪没有立刻答应。去镇上来回要大半天,她现在时间宝贵,地里离不开人。而且,跟顾延之牵扯太多,并非她所愿。
见她沉默,顾延之嘴唇抿紧了些,又道:“若姑娘不便,便当在下未曾说过。”说着,就要收起东西。
“等等。”林小溪忽然开口。她看着顾延之苍白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玉佩和铜钱。那铜钱,大概是他仅有的盘缠了吧?让他一个病弱书生自己去镇上,万一出点事……
而且,一成酬劳。她现在,确实需要钱。哪怕只是几个铜板。
“我明天一早要去林子深处挖点草药,”林小溪找了个借口,“顺便……可以去一趟镇上。不过,我只管送到当铺,当多少钱,怎么当,你自己跟当铺的人说,我不懂。酬劳……按你说的。”
顾延之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恢复平静:“多谢姑娘。当票和银钱,姑娘带回即可。酬劳,绝不食言。”他将玉佩和铜钱重新包好,递给林小溪。
林小溪接过,入手微凉。她想了想,从旁边的野菜丛里拔了一把最肥嫩的苋菜,又掐了一小把豌豆尖,用草茎捆好,递给顾延之:“这个,你拿去。光吃干粮不行。”
顾延之看着那捆绿油油的蔬菜,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林小溪会给他这个。
“我……没有东西可以交换。”他低声道。
“不是换的,”林小溪把菜塞进他手里,“顺手掐的,我那儿多。”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算是……跑腿的订金。”
顾延之握着那捆还带着湿气和泥土清香的蔬菜,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抬眼看着林小溪,少女脸色依旧黄瘦,眼神却清澈平静,没有怜悯,也没有算计,就像随手递出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野草。
“……多谢。”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
“明天傍晚,东西给你。”林小溪说完,便转身继续去捉她的虫,不再看他。
顾延之在原地站了片刻,看了看手里的菜,又看了看少女专注的背影,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林小溪听着脚步声远去,才松了口气。
帮他这一次,一是看在那点酬劳和“订金”的份上,二是……就当结个善缘吧。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多个不那么敌对的关系,总比多个潜在的敌人强。何况,这位还是未来的权臣,虽然她现在一点抱大腿的想法都没有,但至少别把人得罪死了。
她把玉佩和铜钱小心收好。明天,得早点起床了。
傍晚,她蒸了红薯,煮了苋菜汤,吃得饱饱的。然后点起珍贵的油灯,就着昏暗的光线,用张婶子之前给的旧布头,给自己缝补磨破的袖口和裤脚。
灯光如豆,映着她瘦削却认真的侧脸。院子里,虫鸣唧唧,偶尔传来远处一两声犬吠。
白菜苗在夜色中静静生长,油菜舒展着叶片,豌豆藤蔓悄悄攀爬。角落里的鸡粪肥早已没有刺鼻气味,只剩下肥沃的泥土味道。
明天,她要去镇上,完成一笔“交易”。
后天,张婶子答应的小鸡崽,就该送来了。
日子,仿佛真的在一点点,朝着好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挪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