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小溪就爬起来了。不是因为勤快,而是昨晚那碗蛋花粥带来的暖意似乎还在胃里盘旋,让她难得地睡了个踏实觉,醒得也早。
她先去看地。移栽的油菜苗又挺立了些,蔫掉的叶子大部分舒展开,颜色也绿得扎实了点。撒了草木灰的地方,土壤似乎没那么板结了。原来那片地里的苗,一夜之间又窜高了一小截,叶片明显大了些。这生长速度,放在正常年景绝对引人怀疑,但现在刚入秋,天气还暖,加上她那套“草籽”说辞,或许还能勉强遮掩一阵。
但时间不多了。她得想办法,让这“草”长得合理些,或者,转移视线。
她把另一个鸡蛋小心地揣进怀里,又从陶罐里舀出小半碗糙米,用破布仔细包好。这是她目前能拿出的、最像样的“谢礼”了。
她没直接去张婶子家,而是绕了点路,先去了村尾小招娣家附近。赵家三房的屋子比她的茅草屋好不了多少,泥墙斑驳,院子里堆着柴火和杂物,静悄悄的。这个时辰,招娣爹应该还躺着,招娣娘可能已经出门去镇上浆洗了,招娣或许在屋里照顾她爹,或许也出去挖野菜了。
林小溪没进去,只是把那个包着糙米的小布包,轻轻放在了赵家门口一个不起眼的石墩后面,用两块碎瓦片虚掩着。做完这些,她立刻转身离开,没惊动任何人。
然后,她才朝着村东头张婶子家走去。
张婶子家比她家略大些,也是土墙,但屋顶的茅草看着厚实点,院子收拾得整齐,没什么多余的东西。角落里用树枝简单围了个鸡窝,两只芦花鸡正低着头在地上啄食。一个看起来十岁左右、面黄肌瘦的男孩蹲在屋檐下,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看见林小溪进来,怯生生地抬起头,又很快低下头去。这是张婶子的小儿子,叫栓子。
张婶子正在灶房门口收拾柴火,看见林小溪,手里的动作停了停,脸上依旧是那副木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问了句:“有事?”
林小溪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个鸡蛋,递过去:“张婶子,昨天的鸡蛋和菜,谢谢您。”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张婶子看着那枚鸡蛋,没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给你就是给你的,拿回来作甚。”语气硬邦邦的。
“不是拿回来,”林小溪把鸡蛋又往前递了递,“是谢谢。我……我现在只有这个能拿得出手。还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两只鸡,“我想问问婶子,能不能……用我以后种的菜,或者干点活,跟您换点鸡粪?”
“鸡粪?”张婶子终于露出一点诧异的神色,连带屋檐下的栓子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嗯,”林小溪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诚恳又无知,“我听人说,鸡粪肥地,我那儿地太瘦了,想试试。我不要多,一点点就成。我可以帮您捡柴火,或者……干点别的活。”
张婶子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末了,她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鸡粪有的是,不值当什么。你要,过会儿自己铲点走。鸡蛋拿回去,你正长身子,自己吃。”她指了指院子角落一个破木桶,里面堆着些黑乎乎的鸡粪混合物,味道颇有些冲鼻。
林小溪没坚持,把鸡蛋收了回来。她知道张婶子的脾气,硬给反而不好。“那我帮您把柴火劈了吧?”她看到墙角堆着些粗树枝,主动说道。
张婶子看了看她瘦弱的身板,又看了看那些树枝,犹豫了一下:“你……行吗?”
“试试。”林小溪走过去,拎起那把看起来比她还沉的斧头。入手果然很沉,但她咬咬牙,对准一根树枝的缝隙,用力劈下去。
“咔嚓”一声,树枝应声而裂,不算整齐,但分开了。
张婶子眼里闪过一丝讶异,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
林小溪就一下一下地劈起柴来。动作不算熟练,力气也不足,但足够认真。斧头起落的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栓子蹲在屋檐下,时不时偷看她一眼。
她劈了大概小半个时辰,把那些粗树枝都劈成了适合烧火的小块,整整齐齐码在墙角。汗水又湿透了她的后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她心里却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劳动换东西,比单纯的施舍或乞求,让她觉得腰杆能挺直一点点。
张婶子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面饼子,走过来递给她:“歇会儿,吃口东西。”
饼子很硬,颜色发黑,一看就是掺了大量麸皮和杂粮的粗粝货色,但热乎乎的。
林小溪没客气,接过来,道了声谢,坐在门槛上小口吃起来。很硬,很糙,刮嗓子,但实实在在的粮食味道。
“你地里的苗,”张婶子也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一边搓着麻绳,一边看似随意地问,“真是草籽?”
林小溪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咽下嘴里的饼子,含糊道:“嗯,以前捡的,也不知道是啥,看着像能吃的草,就撒了。”
张婶子“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说:“长得密了,该间就得间,不然都长不大。鸡粪是好东西,但得沤过,生粪烧根。你拿回去,掺点土,浇点水,盖严实了沤一阵再用。”
林小溪眼睛一亮,这正是她需要知道的!她连忙点头:“谢谢婶子,我记住了。”
“还有,”张婶子抬眼看了看她,“村里闲话多,别往心里去,但也别太出格。过好自己的日子要紧。”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
林小溪心里一动,重重点头:“我晓得的,婶子。”
吃完饼子,林小溪在张婶子的指点下,从鸡粪桶里铲了小半筐相对干些的粪块,又混了些灶膛灰和干土。张婶子还给了她一块破草席,让她盖着沤肥。
“这筐子你先用着,有空还回来就成。”张婶子指指那个不算太破的竹筐。
林小溪再次道谢,背起不算太沉但味道感人的粪筐,离开了张婶子家。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背着粪筐绕到了村子另一头,靠近后山的地方。这里有几户人家,院子更大,有的人家还种了些果树。她小心地避开人,专挑墙角、沟边那些野生着、看起来像是能肥地的植物,比如艾蒿、益母草,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阔叶杂草,用手里的小锄头连根挖起,扔进粪筐里,和鸡粪混在一起。这些都是“土壤改良知识碎片”里隐约提到,或者她根据经验觉得可能有用的。
她挖得很专心,尽量不弄出太大动静。正挖得起劲,忽然听到旁边的土坡后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还有重物拖拽的声音。
林小溪动作一僵,警惕地抬起头。
土坡那边,一个穿着破烂灰布短打、身形高瘦的少年,正费力地拖着一捆比他整个人还粗的枯树枝,一步一挪地往坡下走。他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每走几步,就忍不住低低咳嗽几声,肩膀随着咳嗽微微颤抖。
是顾延之。
他显然也看到了林小溪,动作顿住,咳嗽声也戛然而止,像是强行咽了回去。他看了林小溪一眼,目光在她背着的粪筐和手里的杂草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表情,很快就移开了,继续低头拖他的柴捆。那柴捆似乎很沉,地上的拖痕很深。
林小溪也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挖自己的草。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各自忙活,只有枯枝拖过地面的沙沙声,和偶尔锄头碰到石头的轻响。
空气里弥漫着鸡粪、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奇怪味道,还有顾延之身上隐隐传来的、被汗水浸透的旧衣和淡淡药味。
林小溪挖够了草,把锄头别在腰后,重新背起粪筐。她看了一眼还在艰难拖拽柴捆的顾延之,他手臂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呼吸急促,咳嗽似乎又要压抑不住。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过去,在顾延之略显愕然的目光中,伸手抓住了柴捆另一头的一根粗枝。
“这边近。”她没看他,只说了三个字,然后用力往自己这边拽。
顾延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配合着用力。两人一起,拖动柴捆果然轻松了不少,很快就拖到了坡下一条更平坦些的小路上。
到了平路,林小溪立刻松了手,退开两步,重新背好自己的粪筐。整个过程,她没再看顾延之一眼,也没说一句话,就像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顺手之事。
顾延之站在柴捆旁,看着她背着那味道感人的筐子,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子方向走去,背影瘦削却挺直。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走远,然后才重新拖起柴捆,朝着破庙的方向慢慢挪去。
林小溪背着“原料”回到自家院子时,日头已经升高。她把粪筐放在院子角落通风处,按照张婶子说的,把里面的鸡粪、杂草、灰土混合均匀,浇了点水,用破草席仔细盖好。沤肥需要时间,急不来。
她又去看她的宝贝苗。一天多过去,黄瓜和南瓜籽终于破土而出了,冒出两片细小的、毛茸茸的子叶。韭菜根也抽出了一点嫩绿的尖尖。
最让人心惊的还是那些油菜苗。移栽的已经基本成活,开始舒展叶片。没移栽的那些,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拔高,叶片肥厚,绿得发亮。这长势,再过几天,想不惹人注意都难。
她蹲在地边,发愁。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作物生长异常可能引发关注’的潜在风险。触发限时任务:请在三天内,成功分散至少三名村民对你家地块的过度关注。任务奖励:普通蔬菜种子三选一(白菜/菠菜/小葱)。失败惩罚:未来一周内,作物患病虫害几率增加30%。】
又来?
林小溪揉了揉额角。分散关注?怎么分散?难道要她主动去村里表演胸口碎大石吗?
她看着那片过于精神的油菜苗,忽然灵光一闪。
不能让它长得太显眼,那就……让它显得“有用”一点?或者,弄点别的更显眼的东西?
她想起昨天挖回来的苜蓿,还有今天弄回来的艾蒿益母草。这些都可以说是“药材”或者“有用的草”。如果她在院子其他地方也“种”上一些,或许能混淆视听?
说干就干。她把苜蓿和今天挖的艾蒿、益母草等,分门别类,在院子篱笆边、屋角、甚至那片背阴地的边缘,都栽了一些。栽得不算整齐,东一丛西一簇,看起来就像是随意移栽的野草。
她又去看了看沤肥的粪堆,味道依旧感人,但这是希望的味道。
做完这些,她开始琢磨怎么“主动”分散注意。硬凑上去引人注意太刻意,反而容易让人生疑。
正想着,院外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还有小孩子的笑闹声。
“就是她家!我娘说她家地里长了怪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