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掠光有时候会怀疑全社会、整个行业,甚至是她自己,都在潜意识里期待着她能成为“下一个尤君琢”,可有些东西根本没法复制。
她不过是反复地确认:当年那个站在镜头里的少年,为什么会成为现在的尤君琢;确认尤君琢后来为什么离开他的通天路;也确认她自己为什么会走上同一条路。
“你和他并不像。”岳皎说。
作为观众和演员来说,他都有职业病,他的神经比一些人要纤细敏感些,所以看出了那点怪异。用岳山海的话来说,岳皎身上有点多余的“艺术细菌”,所以让他担心儿子会受伤。
外界总喜欢津津乐道于这对父女之间血脉的传承和容貌的相似,但在岳皎看来,迟掠光和尤君琢之间的关系,远比父女或者前辈与后辈要复杂得多、也微妙得多。
隔着时空的对望与诘问。
尤君琢的演戏是纯粹的、天赋异禀的、像燃烧生命一样的不留余地。
而迟掠光还在透过这粗糙的录像带画质,在那个十四岁少年的眼睛里寻找一种对她来说应该纯粹的东西。
是她做演员的动机。
“岳皎,”她转过头来,笑着问,“你也喜欢看这个吗?”
投影的光从幕布上反过来,落在迟掠光脸上,把她的轮廓洗得很淡,只有眼睛还亮着。
岳皎没有回答她,迟掠光脸上的笑意却扩大了。
“师哥,你果然是个会用眼睛说话的人。”她轻声说:“我恰好也是。而且,我很会读别人的眼睛。”
她没有再看幕布,而是把目光落到了岳皎脸上。
“我一直在想,父亲做演员,是因为他有那样一张脸,也有那样的天赋。他站到镜头前一切都顺理成章,这就是他的宿命。可是我呢?”迟掠光问:“我做演员,到底是为了什么?”
家庭影院里安静得能听见磁带底噪细细地流过去。幕布上的少年小光还在笑,可迟掠光的声音已经把那个笑声推远了。
“最开始当然是仰慕向往。”她说:“我小时候看着他,觉得做演员是件很‘漂亮’的事。一个人站在镜头里,所有人都看着他,记住他,被他打动,甚至因为他改掉对某些东西的看法——那种影响力,那种光,我当然会想要。后来我也真的走到这条路上,所有人都说我应该做演员,我可是尤君琢的女儿,这条路仿佛本来就摆在我脚下。可是走着走着,我反而有点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在向前了。”
“名声、排位、奖项、票房、口碑,别人看你的眼光,圈子里给你的位置,媒体拿你和谁比,资本又在期待你长成什么样子……我不是纯粹的艺术家,我发现自己早就不再只是想演戏了。”
岳皎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迟掠光被他那样看着,反而更松了一口气。因为她知道岳皎听得懂。
“我的起点明明比父亲更高。”她缓慢地说:“资源、机会、起跑线、被看见的速度,我都比他当年更顺。可我已经二十二岁了,仍然没有得到一座属于自己的、可以和他摆在一起的金叶奖奖杯。明明……我想证明我配得上做尤君琢的女儿。”
说到这里,她转开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