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清梅第一次陷害徐冬凝成功时,心中无端生出一股奇异的扭曲感。她望着神色平静的谢盛,想从他那双美丽的眼睛,看出一些不一样的情绪。
但好像……再怎么摸索,都只是冷淡与不甚在意。她转头看向悲伤失意的徐冬凝,心中疑惑,谢盛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满心是他的女子,且不说徐冬凝救了他。
高位上的陈清梅拢了拢袖子,正对众人,面慈心哀。解冤声与唏嘘声混杂,她想:谢盛的真情就是这样,一层浮于表面的痂皮,撕开满是鲜血和虚伪的样子。
……
寒冷孤寂的小院,从此多了两个落寞人的身影。
早年间行走江湖仗剑天下,徐冬凝身上的暗伤也复发了。但那年恣意妄为的侠女,已经没有飞翔的双翼了。
她只能抱着怀中的谢水舟,安慰着……看着……那一方小天地上的飞鸟。
阴冷、潮湿、腐朽的小院。
徐冬凝病得更严重了……但是肯来到小院看她的,只有陈清梅一人。女人身着高贵的华服,踏进这个破败又洁净的小院。
入目便是主母的威严与关怀,幼时的谢水舟见人是这样想的。这衣服真好看,人穿着像发光一样。要是娘穿着也发光,望着也有精神,有力气。
徐冬凝靠在床榻上一挥手,他就像得到指令的小狗,开心地跑去院中玩耍了。陈清梅看着刚过自己膝高的谢水舟从身旁经过,她追随着孩子的背影看去。
小孩子的快乐很是简单,在院中捡一点小石子,蹲在墙角看各种各样的蚁虫搬东西,或者是捏一下泥团变出一个小人儿来。
随便一项,都能让谢水舟露出笑容。
陈清梅重新看向病榻上的徐冬凝,女人的脸颊日渐消瘦,抬起的手干枯如细枝,显得袖管空落落的。
见往日备受谢盛宠爱的娇人,也会香消玉减成这般模样,她心中那股怪异的扭曲感更甚。
陈清梅看着眼前人,甚至想劝徐冬凝去自溢。只要和自己一样死一遍,说不定能变成厉鬼更好地活在这世上,看谢盛那个寡情人。
咳嗽声不停响起……
她欺身上前,一只手狠狠握住徐冬凝的脸颊,陈清梅笑着问:“姨娘,可后悔了,这辈子遇见老爷。”
滚烫的眼泪从孱弱女人脸上流下,滑入陈清梅的虎口。只听见那微小的声音,念道:“我后悔了……该好好听师父的话,我该一直一个人的。”
想起了,当年的往事。
“人间情字最难解,只有独其身,才能谋得一世平淡。牵入其中爱恨贪嗔,两眼生疑,便满是苦。”
那时,尚未孤身游天下的徐冬凝,跪在床榻边看着大限将至的老人,保证道:“师父的教导……徒儿都记住了,您放心去九泉之下吧……”
越来越多的眼泪,从她追悔莫及的脸上流下。陈清梅掐住徐冬凝脸颊的手更紧,她听见女人说后悔这一切的发生了。但这些事情都已经开花结果了,是好是坏都只能揣在怀里走下去。
于是她朝徐冬凝,念道:“我也后悔了,可这一切都不会改变了。”
陈清梅刷的一下放开手,任由女人病体无力滑落在床榻上,苟延残踹。
陈清梅转身不再看她,她们都是后悔过的人,但是自己死得更惨。于是乎,她决绝地说道:“这个小院,以后只能活下一个人。”
“你死,他活。”
“他死,你活!”
徐冬凝无力地趴在床边,细弱的肩旁抖动着。呜呜呜呜呜……她真的后悔了……可是她出不去了。连带着自己的孩子,也和她一样困在这深宅大院里。
“对不起!”
谢水舟跪在陈清梅的身旁,呐声念道:“但这一剑我必须下手,以报噬母之仇。”
少年呜呜呜哭出声来,他本就不是一个特别坚强的人。是母亲逝去在宸都,才奔波到灵梦城参加烬云宗的选拔。
可入宗门修炼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每当谢惑欺负完自己后,他只会一个人默默地躲在房间内哭泣。每次,从噩梦中惊醒,只能看着灰扑扑的床帘顶。
少年流下的眼泪,啪的一下,滴落在陈清梅的脸上炸开成花。那温热的泪意,此刻像炭火一样炙烤着她的心。要是自己的孩子也哭过就好了,她扭曲的面容逐渐舒展下来。
血还在往外面冒出……
陈清梅望着那张酷似谢盛的脸,对自己说了一句对不起!她蓦然扯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她想自己这么多年固执、敏感、癫狂、疯想,好像都是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