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水舟看着地上再也不能动弹的陈清梅,为何要在这时说出这种话。少年眼里面闪过惊愕和迷茫,他想到娘在时的往日种种……
徐冬凝脸上的肉越来越少,只剩一层皮紧紧绷在脸上,就像棺材店里面用白纸糊出的假人一样,苍白而脆弱。而她每次捂着帕子重重咳嗽,谢水舟都心惊胆颤的,害怕冬凝的命就裂开了支撑不住活下去。
娘生了很重很重的病,五六年,治不好……这是他曾觉得的。
如今陈清梅却给出不一样的答案,少年弯着脊背跪坐在一侧,重新望着女人那张溃烂的脸。谢水舟缓慢地从剑鞘里面拔出自己的澄心剑,戳进土地里面仅离她的脸半尺。
他心力交瘁问道:“如何……杀的?”
“哈哈哈哈哈……”陈清梅狞笑着,脸上的五官全部消失,但他还是能从中窥见她疯癫、得意的样子。明明都要死了,还这样笑干嘛。
“人就是我杀的,都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要我描述出徐冬凝是如何惨死的吗?陈清梅嘶声力竭道:那我告诉你,我每一日都在折磨你娘。她每日都在强撑续命,而我待在小院屋外听见那咳嗽声,只觉得快乐畅意。”
陈清梅激动地仰起头,继续念道:“我给她下了五年毒,一点一点地下。哈哈哈哈哈,直到那天我加重了剂量,她就死了……”
谢水舟涩笑出声,原来冬凝的病一直治不好,是被下毒了啊!那每月把脉的医士怎么会检查不出来呢,只是不告诉他而已。
那时的自己太天真了,从未想过这一层原因。谢水舟知道大夫人敌视他和冬凝,所以才让两人住破院子,吃馊饭。从未想到,陈清梅还要他们的命。
自己真傻,还以为是不想让他们过得顺心。还以为……苦一点,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谢水舟木然道:“然后呢?”
女人原本的脸又忽然出现,全是窃喜并没有回答他的话。陈清梅嘿嘿嘿笑着又立马转变脸色,阴沉着说道:“死得好呀,死得惨呀,死到最后最痛苦。”
“死到最后……谁都不知道!”
或许是感觉自己命不久矣,她疯疯颠颠地伸着手不知道抚摸什么。
好半晌,谢水舟才听见陈清梅怒吼着,“你这个伪装自己的贱男人,你伪装自己天真,你伪装自己良善,你伪装自己什么都不懂。”
“你伪装了一切……”
“她继续大声地批判道:就是因为你太懵懂天真了,所以她才死的。陈清梅哼笑,我每日命人送两碗饭过去,一碗有毒一碗无毒。我要你和她之中死一个看谁活,但徐冬凝毫不犹豫选择自己去死,多么伟大的爱啊!”
讲完,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用手拍着庆祝,啦啦啦地唱着。
是啊!陈清梅说得对,是他太天真了,他从未以己心评他人善恶过。所以才傻傻地看不透别人想杀他们,直到最后才临时反悟出来。
他的指节碰到剑锋只感觉划手,谢水舟晃着身体将地上的剑拔起来,陈清梅看着面前人的动作,似是悲惨又是高兴地哭着……
谢水舟双手抬剑,迟迟没有放下。忽然,他哽咽着哭出来,望着这张逐渐模糊的脸,沙哑说道:“我要你再说一遍,你……从未心软过。”
少年的抽泣声响在迷茫女人耳朵里面,他哭,她也哭。陈清梅看着谢水舟犹豫不决的脸。好像,她从未听过自己儿子的哭声。
陈清梅心碎地念道:“我……从未心软过……你杀了我吧!”
万物死一般的寂静,谁都听不见阵法中的风沙声。
“啊!啊!谢水舟嘶哑地叫着,为什么……为什么!”悬在空中的剑,狠狠插在陈清梅的心口处,那力道重的,连谢水舟都感觉澄心剑穿在深深的土地里面了。
血液疯狂蔓延出来,他双手颤抖握着剑柄闻着那股刺鼻的血腥味。是自己亲手杀死了陈清梅,漠然看着女人眼里面的光亮,一点一点黯淡。
第二个母亲,杀死了第一个娘。而他害死所有人……血液咕咚咕咚冒出来,像泉水一样但不清澈。
谢水舟的眼泪同这些热血黏在一起,他望着很多,很多血冒出来。想到冬凝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咳嗽着脊背一点一点弯下去。
“好多血啊……好多血啊!”
“大夫人血崩了,怎么办啊!”屋内传来丫鬟惊慌失措的声音。稳婆埋在被子里面,递出一块又一块沾满鲜血的绸布。浓重的血腥味,透露出死亡的颓靡氛围。
贴身丫鬟围在陈清梅的身边,握着她无力的手抓得很紧。陈清梅扯着绢布,痛喊道:“老爷在哪里?”
“这……应是在门外吧!”丫鬟支支吾吾说着假话,希望能诓骗过关。她不想大夫人在生产的紧要关头,还在想着薄情的老爷。
她有罪,在心里如此诋毁主人家,可这一切都是事实。今日是陈清梅生产的日子,老爷不仅不来,还去了花楼喝酒,明面上不把大夫人和孩子放在心上。
丫鬟看着失望的陈清梅,忐忑道:“夫人……再加把劲儿。”陈清梅难受地流出两行清泪,既是因为谢盛在自己最重要的时候不在,还有身体正在遭受的痛楚。她用力拉住绢布咬紧牙关,要挺过这一道生死门。
呼……呼的风声。
屋内的火烛灭了一盏,陈清梅拉着绢布的手垂了下来。她惊悚地看着面前的稳婆变了一个人,披头散发,裂脸獠牙,从被子下面钻了出来。
“啊——”陈清梅啸叫出声,周围无一人清醒,只剩她面对这必亡的死局。产妖朝她伸出干枯的手,无力的女人绝望至顶。秋暮时节,古梅居的树开始凋零,枯叶被一片片吹落在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