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后遇到的是鉴言。
鉴言不管是心里还是脸上都藏不住事情。
他说:“主子好像很不开心,沈娘子去看看他吧。”
沈流萤最后提着两个礼盒立在姜承渊的门前,忐忑、不变、犹疑、忧虑,还有始终萦绕心头的难以言表的无奈和心虚……
凡此种种,复杂情绪,在她推开房门的那一刹,那被房内扑面而来的香风吹得一干二净。
室内燃着浓郁的灵犀香。
她搬进来后就鲜少闻到姜承渊身上会带上灵犀香了。
这时候她才恍恍惚惚记起,之前好像是琢言说的,姜承渊常常头痛,夜里难以入眠,噩梦缠身,所以就十分需要灵犀香。
明知是鸩,渴者难辞。
姜承渊静静地靠坐在床头,满头青丝未束,松松垂下遮住了面容。
下雨天色昏暗,屋内没有点灯烛。
听到推门的声响,姜承渊微微偏过头来,眼睛上还蒙着纱布,纱布下的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不辨情绪。
“是我。”沈流萤开口才惊觉自己的声音有些艰涩。
有风从大开的窗户里吹进来,撩起姜承渊身边轻柔的纱帐,带过来姜承渊的一声轻笑:“我以为你把我忘了。”
沈流萤拎着礼盒站在门口,忽然有些局促:“怎么会?我特意带了点糕点回来,你想尝尝吗?”
姜承渊于是伸手。
沈流萤走过去,把两个礼盒依次递了过去。
姜承渊瘦长的手指在两个礼盒上摩挲,不出意外地选了刻着四君子纹样的礼盒。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让我猜猜,是不是梅花糕?”
礼盒被打开,糕点的梅花甜香飘出来。
“我猜对了。”姜承渊语气里带上一点点的雀跃,手指拈起一块梅花糕放进嘴里,矜持地咬了一口,细细品尝。
“可惜,不是原来的味道了。”姜承渊把那块梅花糕放回礼盒,把礼盒递回给了沈流萤。
沈流萤只回答姜承渊的字面意思:“今天雨大,这梅花糕不是顶味轩的,下次我再去顶味轩给你买。”
姜承渊垂着头不语。
“眼睛上的纱布怎么还不摘?”沈流萤有些心虚地问。
姜承渊往前凑了凑:“你来。”
沈流萤不语,只是别开了身子。
姜承渊等不到沈流萤有所动作,轻轻骂了一句:“胆小鬼,你在怕什么?”
沈流萤被精准踩到尾巴,随即反驳:“我没有。”
姜承渊懒洋洋地靠回去:“你怕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之后会像鬼一样缠上你。”
沈流萤从床沿站起来,冷着声音继续不承认:“我没有。”
姜承渊勾起一边的嘴角,声音也冷下来:“过来,坐下。”
沈流萤竟不自觉照做。
她的顺从似乎有一点点取悦到了姜承渊,他的语气倏忽之间软下来:“既然如此,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我不需要。”沈流萤语气冷硬,“我救你不图回报。”
姜承渊维持着原本清浅的笑意,抬手扶了一下额头,似乎很是伤脑筋:“那你图什么?”
没有回答。
姜承渊的嘴角依旧微微扬着,猜测沈流萤皮囊下包裹的是一颗什么样的心,就好像是在猜礼盒里装的到底是什么点心。
“让我猜猜,是因为沈明彰,你只是把你对哥哥的感情投射到了我身上,所以梅林那次要救我,这次也一定要救我。”
答案从姜承渊的嘴里说出来,沈流萤竟觉得如释重负,没有太多的犹豫,她回答道:“是。”
“呵,所以,你把赵清浔当你的心上人,把我当做你哥哥的替身?”姜承渊突然往前一凑,一双眼睛似乎隔着纱布死死盯住了沈流萤。
真相太残忍,残忍到连沈流萤自己都不敢坦然承认。
姜承渊终于别开脸去,咬牙切齿道:“如果我说我一定要报这个恩呢?”
“姜承渊,我不需要你报恩,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要我说多少遍!除非我心甘情愿,否则没有人能够强迫我!”沈流萤激动起来。
姜承渊不依不饶,浑身萦绕着不怕开水烫的淡淡死感:“如果我偏要强求呢?”
“姜承渊你到底明不明白,苦瓜就是苦瓜,甜瓜就是甜瓜,无论你怎么强求,苦瓜都不会变成甜瓜!”
姜承渊便笑出声来:“也是,我堕落在暗无天日的深渊里,披着别人的皮,占着别人的身份,看起来光鲜亮丽,实则腐朽失意。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用来形容我再好不过。我只能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窥伺着,等待着。名声于我何干,我本就声名狼藉,不像你那皎皎如神明的心上人,光风霁月举世无双。”
“他是甜瓜,我是苦瓜。孤苦是我,伶仃是我,你根本不想和我一起杀回去。”
沈流萤痛苦地闭上眼睛。
“小骗子。”姜承渊颓然地靠了回去。
沈流萤艰难开口:“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们之间的情意狭隘地局限在男女情爱,抛开这个,我们可以是互相托付的生死盟友,不是吗?”
姜承渊低低地笑起来。
沈流萤皱着眉看他,看他似乎要笑得喘不过气来了。
“有这么好笑吗?”
“我的好妹妹,你说是趁哥哥重伤来抢哥哥国师之位的生死盟友吗?”姜承渊抬手一把扯开蒙在眼睛上的纱布。
亮白的闪电照亮姜承渊冷峻的脸,黑色的瞳仁,轰隆隆的雷声响彻沈流萤的脑海。
他猜到了。
他居然猜到了!
他果然猜到了。
“不过既然妹妹想要的,哥哥总会奉上。”
“姜承渊,你……”沈流萤简直难以置信。
“我的好妹妹,我累了,出去。”姜承渊疲惫地闭上眼。
沈流萤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外走。
门外风雨凄厉,潮湿的风吹醒了沈流萤混沌的脑子。
她不能就这样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