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醒了，裴生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扶起林给她喂了些温水。

林双眼的红暗了许多，凝成两滴浑浊的深红，顺带连眼角的纹路也淡了，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眼角的痕迹。

她彻底与身上的武器断联，松松地靠在裴生肩头，没有序列也没有力量，手无缚鸡之力。

裴生却走神了。

她想到自己第一次见林迟时，自己是否也是这样的形象呢？什么都没有，一身狼狈。

林眼球找到了焦距，却看到了走神的裴生，“你在想什么？”

她没等裴生回答就扫视了周边一圈，确认安全后又伸手检查身上的装置。她防备的姿态犹如走失的狼，只要意识还清醒，就在警惕着。

“元帅，动作不要太大，你伤得不轻。”裴生按下了林的手，可还是按晚了，林手臂上崩飞的尖刺刺伤了她的手指，那是当时裴生破窗时强行掰下来的。

好在林的表现还算平静。

她没有突然要求回哪去，也没有大吵大闹，只是转了转那只几乎报废的手臂，里面嵌入的零件散落了一地。

所有引以为傲、用于立身的资本，一块落在了地上。

林也许演技不好，但现在应激的保护机制让她看上去像个没事人一样。

裴生掏出医用纱布，需要先固定林的手臂，避免零件掉落对她进行二次伤害。

可林忽然间甩开了手。

她撑地站了起来，视线锁在裴生的脸上，尽管脚边的坑坑洼洼容易让她摔倒，她也不曾看一眼。

裴生不解地抬头。

在危险的环境下，人们下意识去凝视的只有两个地方，一是安全的源头，第二便是危险的来源。

林冷冷看着裴生，眼神没有温馨，这刺伤了裴生。

她是第二种。

“你在防备我吗？”她好不容易建起来的一丁点的信任立即因为林的失权而崩塌了。

林用力地眨了下眼，“嗯。我可以自己行动，从今天起，你我可以各奔西东。”

“你要跟我分割？”裴生不可置信，“即使这样了，也不愿意哪怕依赖一点我吗？我的终端里有许多数据，甚至那些人的密辛。现在跟着我，和我一同行动，这难道不是最大东山再起的可能吗？”

裴生现在拥有的不少。

一个拥有特殊能力的终端、几十个最顶级的序列、最昂贵的外附义肢。

反观林。

什么都没有。

她把所有的宝都压在了自己身上。全部的头衔、全部的荣誉，都被包裹在这纤细的身体里。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林用完好的手堵住了右边那不断掉落的零件，她踉跄着就要离开，“裴生，你叫裴生，不论你以前知不知道，有没有怀疑过，但现在你知道了。”

“我已经足够信任你了，以至于我没有引爆你脑中的自爆序列。如果你还想活命，现在立刻马上转头，然后离开我的视线。”

裴生无数次猜想过自己脑中的不定时炸弹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被提起，但从没猜到是被用作威胁。

林话中的足够信任，也不是假的。

因为对不信任的人，林醒来发现失去力量的第一反应绝对是灭口，不让身边存在隐患才对。

独立得可怕，甚至到偏执的地步。

裴生暂时不会受到自爆序列的威胁了，但为了不让林起疑心，装作一副听到真相受伤了的样子。

“你，在我脑中植入的是自爆序列？”裴生捂着嘴后退两步。

她已经准备好了眼神戏份，一种欲言又止的伤心感。可林偏偏不看她，林侧着头，长发遮住了林的视线，也让裴生看不到她的表情。

林的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抿了一下才出声：“知道了就离我远点。”

这处废墟很空旷，林说出的话声音不大，却很容易能传到远方。

裴生感受到了空旷的无力感。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成为林的依靠，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不管未来会面对什么，她愿意像林迟给她提供庇护那样，全力成为林的避风港。

裴生能多次想到这样的场景，每一次想象都让她心底发烫。

没有人会对给自己的爱人建造港湾这件事情无动于衷。

她有预感，这件事对她的作用能盖过她的所有自卑与踌躇。只要想到自己的身后有林，她就不想后退了。

有时候能让人勇敢的不是庇护，不是力量，也不是野心。

对裴生来讲，这些带来的勇气是暂时的，是微小的。只有被需要的感觉，才能让她心情波动，勇往直前，绵绵不断。

林迟也有这样的感觉吗？

裴生不知道。

但她知道林迟不需要她的力量，林也不接受。

裴生没有被需要。

即使是面对叶昭宁时，她也认为自己被需要是因为她身后站着林迟，站着拥有先进科技的林迟，而不是自己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