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法人在城里开洗车行,那人瘦,像是欠了一屁股债,不爱说话,见人就躲,裴京航在他门口蹲了一礼拜,每天都去洗车,蹲到第七天,催债的找上门来,他老婆终于坐不住,站在门口骂人,骂着骂着就说漏了嘴:“你们没完没了了是吧?!那笔钱是我们贪的嘛!我对象满打满算都没收着十万!你们去找贪钱的人啊……”
裴京航废了好长时间才找到第三个法人,是个村里的老头儿,老头儿七十多了,耳背,说什么都听不清。
裴京航没查到老人有来历不明的大笔资金入账,可他发现老人是一个收租的,每个月房租还不少,地址是省城某个小区。而那个小区,正是姜明本人名下的房产。
一笔三千万的转账记录,从皮包公司转到了姜明房产的账户,银行流水复印件,裴京航动用很多关系,在出租屋里对着这些证据盘算很久,他把照片加密发回给爷爷,三天后,老爷子回了两个字:不够。
裴京航就又凑了两年证据。
转账流水、皮包公司注册信息、行贿记录、检修工证言、当年被压下去的审计报告原件、海外转账记录——一个亿的去向终于全了。
裴京航在出租屋里把那些东西铺了一床。
四年了。
他租的那间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要拉上帘,那些纸铺在床上,把被子都盖住了,裴京航就坐在地上,靠着床沿,一张一张看过去。
然后他给爷爷打电话,裴京航说:“爷爷,够了。”
老爷子“嗯”了一声,挂了。
那些证据,通过江家律师,以“匿名举报+部分实名”的形式,终于递到经侦、纪委和民航安全监管部门。
姜明被彻查的那天,裴京航正在飞机上。
起飞的时候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飞到巡航高度,副驾驶跟他聊天,说自己的孩子要开学了,裴京航笑了笑,眼睛时时刻刻看着前面的仪表盘。
自从姜明被留案调查,他就再也没出来过,裴京航也开始敢抛头露面,第五年春,姜明的判决终于下来。
在职期间,侵占涉案金额高达1.2亿;向多名公职人员行贿超百万元;破坏公用交通工具、故意杀人未遂,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全部涉案财产。
消息公布那天,江家老宅门口难得聚着很多人,他们放了一挂鞭炮,老爷子欢喜地笑着,但裴京航没回去,他在等一个人回来。
这六年,江逸有两年半的时间都在纽约读书。
他在大四那年提前毕业,读完硕士马上就要回国读博。
江淮璟和江永华跟着去了纽约,那边的进口生意需要有人盯,江淮璟也舍不得儿子一个人住在外面,听说江逸要出国,她便提议,一起去吧。
他们一起出国,说不定也能让姜明放松警惕,让他们的儿子早点回家。
等全家人都走了之后,老爷子才搬回老宅,照看这座冷清清的房子。
自从火场归来,江逸就再也没联系上裴京航,他猜到裴京航在忙,但江逸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意,才是对裴京航最好的保护。
所以他从来不问爷爷近况,也不在爸妈面前提这个失踪多年的儿子,不表现出任何自己担心的信号。
但他每天都在看手机,那个微信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六年前,他发的那句“我到了”,江逸整整看了六年。
有时在实验室里,做完实验等人来收拾,江逸掏出手机看一眼;有时在地铁上,车厢晃荡,他看着那行字,随后把手机收回去;有时半夜睡不着,江逸躺在床上把手机举起来,屏幕的光照在脸上,他看着那行字,看到眼睛发酸。
江逸知道裴京航还活着,但他不知道裴京航在哪儿,在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他只能一直等下去。
与常年待在纽约的爸妈不同,江逸对这个地方并没有什么留恋,起初他报考国外,只是因为在国内想念的心思太强烈,江逸以为自己离开国内能好一些,结果非但没好,反而越来越想裴京航。
第六年秋天,江逸硕士毕业,打算回到母校读博。
气象观察室里的师弟师妹见了他,都开始叫一声“江师兄”。
他一声声应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高二那年的江逸又回来了。
江逸回国第三天,被几位师弟师妹拉去请客吃饭接风,许是好久没感受到如此热闹的气氛,江逸欣然应下,他也想让自己开心一点。
“师兄你长得这么帅,在国外是不是也不愁找对象?”这群师弟师妹全是自来熟,江逸也不是什么有架子的人,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江逸也很乐意多说几句。
“哪有空找啊?天天画图表就够够的了。”江逸嗤笑着,脸却别向一边,明显是在避讳什么话题。
师弟师妹里航大附中直升的不少,他们跟江逸也就差一两岁,当年江逸有个闻名全校、高三却休学失踪的校霸男友,这帮不嫌事多的毛头小孩儿全记得清清楚楚,他们见江逸躲闪,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直接八卦道:“师兄……你该不会还惦记着你高中那个Alpha男朋友吧?”
“啊?!师兄原来有对象了吗?”
“怎么都没听师兄说过?我还以为我有机会的说……”
听见课题组的人全都开起自己的玩笑,江逸不怒反笑,但一想起裴京航,心头的酸涩顿时涌起,他立马就笑不出来了。
察觉到气氛安静,所有人都十分默契地看向江逸,全都好奇他到底是个怎样的反应,哪知江逸不知在想什么,垂眸认真道:“确实……都跟他差了一点儿。”
裴京航就站在学校对面,看着学生陆续从校门走出来,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脸上洋溢着青春的喜悦。
而江逸和几个人也一起从楼里出来,站在台阶上说话,阳光照在他身上,眼前人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嘴角微微上扬。
裴京航愣在原地,看着江逸那张侧脸,始终不敢向前一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江逸从教学楼走出来,马上要走出校门时,余光这才扫到马路对面。
有个面熟的人站在那儿,穿着灰色皮衣,眼睛直直看向自己,一副想上前却不敢的模样。
旁边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疑惑道:“江师兄,怎么了?”
江逸没回答,他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旁边的人,声音有些急促:“你们先走吧,一会儿我就来。”
几个人对视一眼,没敢多问,陆陆续续先往校门外走去。
江逸站在原地,看着马路对面那个人穿过马路,一步一步走进校门,随着目光聚焦,裴京航近在咫尺的面容越来越明晰。
六年了啊。
江逸的第一个念头是:还好,人没少胳膊少腿,看起来生龙活虎的。
这个念头一生,江逸立马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裴京航走到台阶下面,抬头看着站在上面单手插兜的江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敢说出来,最后只是愣愣地憋出一句:“……你瘦了不少。”
江逸闻言,更生气了。
“你来干嘛?”江逸故意冷道。
这人怎么有脸说这话的?
裴京航喉咙动了动,十分实诚道:“找你。”
江逸心念一动,他这才认真看向裴京航,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回话,空气安静好几秒,裴京航仿佛看透江逸所想,继续道:“我知道我没脸来,但我必须得来。”
江逸忽然有些心疼眼前人,他慢慢抬眼,立马能看清裴京航眼底波涛汹涌的情绪。
一看最近就没睡好。
江逸实在受不了这么被人盯着,他把目光转向地面,整个人有些手足无措,面上却还保持镇定:“找我干什么?”
江逸声音是平的,但嗓子里压着的东西,裴京航听得出来,不是质问,是委屈。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裴京航认真道,“看一眼就行。”
江逸站在原地,不敢回应裴京航炽热的眼神,一想到同窗还在等着自己,江逸故作自然地向校门外走去,哪知自己经过裴京航身边时,他也跟着走了两步。
江逸转过身,声音有点闷:“……你跟着我干什么?”
见江逸态度放软,裴京航高兴地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也许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仅情不自禁地握住江逸的手,自己眼圈也跟着红了:“我送你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