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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久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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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京航不敢长时间留在火场,天亮之前,他赶紧换掉那身救援服,向队长请示后,便从临时指挥点后面的小路匆匆离开。

帐篷外面的烟还没散尽,呛得人眼睛发疼,裴京航低着头往前走,脚下踩到的全是烧焦的树枝,一截一截黑炭似的,一踩就碎。

走了大概两公里,裴京航在省道路口拦了辆过夜的货车。

司机问他去哪儿,他想了想,只说:“麻烦啦,越远越好。”

司机载他向西开了八个小时,裴京航就这么靠在副驾驶的窗户上,他疲惫至极,向司机道谢后倒头便睡,只有偶尔眼皮上掠过浅光,是经过的卡车灯光一晃而过。

司机放着收音机,信号断断续续,一会儿是广告,一会儿是歌,倒是成了安眠的背景音。

司机特意等这个小孩儿睡饱之后,才把他喊起来,指示他可以在一个县城下车。

县城很小,只有一条主街,早点铺刚开门,热气从门口冒出来,他在铺子里坐了半小时,喝了一碗豆浆,没吃别的。

随后裴京航找了个便利店的公用电话,犹豫着拨通一个号码。

“……喂?”

是江景深的声音。

裴京航不敢说话。

那边顿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道:“……有人吗?”

裴京航用手捂着话筒,生怕自己的本音露出来,便利店的玻璃上有层灰,外面的街景模模糊糊的,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两下。

裴京航犹豫片刻,只说了三个字:“还活着。”

见对方不敢搭话,裴京航特意等了两秒,立刻挂断电话。

他把电话卡抽出来掰成两半,塑料片崩开的时候有一声脆响,一半掉在地上,一半还捏在手里,他把那一半也扔进路边的垃圾箱,转身就往车站走去。

他没回家,也没归队,也不知所去何方。

裴京航用三个月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身份证是新的,名字是新的,履历是新的,拍证件照的时候他对着镜头,照相馆的人说“笑一下”,他没笑,出来之后他站在路边,把那张临时身份证看了很久——

那张脸是他的,名字却不是他的。

训练营那边他本来就是失联状态,他托人带话给教官:家里出事,得躲一阵,教官早年也是部队出来的,没多问,只叮嘱道:“有人交代过,你的档案会保密,过两天就给你调岗。”

学校那边裴京航没有跟着升学,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只是把学籍留在那儿,想必是家人找不到他,只得给裴京航办理休学。

裴京航用新的飞行执照进了一家私企,第一次上机的时候,他坐在驾驶舱里,旁边副驾驶跟他说话,他应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前面的云。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五月午后,教学楼下,江逸问他:“过了……就能当飞行员了?”

他当时说:“路还长着呢。”

现在看来,时间好像也不长,只是身边的人早已今非昔比。

第二年开春,他凭借特殊选拔进了西北航空,开始飞正式航线。

飞行员这身份有个好处,可以合法地满世界跑,没人问你去哪儿、干什么。

裴京航就利用这个好处,哪里都飞,尤其是陕甘宁一带。

姜明调任之后就在那儿任职,裴京航每次落地,都会在机场多待半天,他去档案室看资料,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手机相册全是姜明调任后的任职材料,他能弄到一点就是一点。

他偶尔也去停车场抽烟,带着鸭舌帽靠在柱子边上,一根接一根,门口老头儿们跟他混熟了,有时候就凑过来聊天,说以前机场不是这样,谁谁谁调走了,谁谁谁又进去了。

裴京航每次都会递烟给他们,听他们细细地讲。

第一条线索,是从一个老地勤嘴里漏出来的。

那晚裴京航在停机坪边上抽烟,老地勤凑过来借火,老地勤五十七八,头发快掉光了,眼皮耷拉着,俩人聊了几句,老地勤抱怨这两年查得严,什么都要签字,签错就扣钱。

裴京航随口接道:“国道的那架飞机出事之前,是不是也查得很严?”

老地勤愣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

裴京航没看老地勤,只是把烟掐了,直接扔进旁边沾水的铁皮桶。

老地勤思考一会儿,这才想到:“那架飞机出事前一天,好像临时换过一次检修班次。”

裴京航站在原地,看着正在思索的老地勤,他背有点驼,工装裤膝盖那儿磨得发白,裴京航把烟盒掏出来,整个放在他的手里,随后摆摆手,消失在夜色中。

即便裴京航知道飞机本身有问题,但他找不到姜明动手的实证,为此他只能一遍遍地查,一遍遍地找,光是查那架飞机的检修记录就花了八个月。

这件事本身倒不难查,只是不能让人知道有人在查。

裴京航只能一遍遍地琢磨那条航线的所有细节,那条航线他飞了不下五十次,起飞、巡航、降落,每一次转弯角度都刻在他的脑子里,落地之后他去档案室借材料学习,档案室的临时工换了三个,每一个却都认识他。

八个月里他翻完了三年的检修记录,手指在那些字迹上一遍遍划过,有的字迹潦草,认不出来;有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他把那些出现的名字全都记下来,只为了能够用得上。

最终他终于找到换班次那天是谁签的名字,只是那人已经被调走,去了别的机场。

调班次那天是谁下的令,他也找到了——

是姜明新换的秘书,姓张,调令是他发的,字也是他签的。

那个被换掉的检修工,裴京航也找到了。

他已经不在机场干活,回了老家县城正在开修车铺。

下一次飞行,落地后裴京航没回机组酒店,而是直接打车去了那个县城。

县城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修车铺在街尾,卷帘门拉着一半,门口堆得全是轮胎和工具箱,铺子里面光线暗,能看见一个人蹲在地上,背对着门口,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那人一直蹲在地上修东西,就没站起来过,中间有人来取车,他站起来收钱,裴京航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一个四十多岁的Beta,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件沾满机油的工装。

裴京航连着盯了好几天的梢,他终于有一天抓住机会,穿戴着便衣口罩,走上前询问道:“你在衡阳机场检修的时候,还记得检修过的最后一架飞机吗?”

那个人见来者不善,吓得没敢说话。

裴京航早就料到他会如此,当年十八岁在军营服役,他怎么说也算半个军人,裴京航从兜里掏出自己的证件递过去,把姜明的照片给他看了看,见他没反应,又递给他姜明秘书的照片。

那个人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光有些暗,看了许久才想起来这是谁:“这人说自己是军队的,战机机场里军营不少,我还以为是自家营队,就按照他们的标准检修了。”

裴京航耐心地听着,这些话他都悄悄录了音,待那人说完,裴京航才道:“那架战机出事不是偶然,我估计他们跟你说都是你检修不当的缘故,才让你赶紧辞职不用背上人命,但是我现在跟你说,你被他们耍了,照片上的这个人杀人未遂,你不想跟着一起进去,就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那人听罢,像是压抑了很久的委屈忽然上头,嗓子发出无声的啜泣,所有声音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天是谁调了班,谁让他签字,谁在飞机上动了什么,这人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等他说完,整个人忽然像卸了力气似的垮了一圈,见裴京航向他点头道谢,检修工赶紧拉上卷帘门,也不知是在计划继续谋生还是离开这座城市。

裴京航要查的另一条线,是钱。

当年董事会那一个亿,审计报告白纸黑字写着对不上,钱从账上走总要落地,落地的地方是三家皮包公司,法人都是姜明的酒肉朋友,就跟他结交李家的李盟一样。

第一个法人在郊区开饭馆,饭馆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老板约莫四十来岁,长得胖却见人就笑,一笑眼睛就眯成一条缝,看上去憨态可掬。

裴京航就这么一来二去混成了对方的盟兄弟,那人话多,喝多了就说当年怎么来这儿开饭馆,说生意不好做,说房租年年涨,喝到一半,那人就开始诉苦,说当年帮人挂名什么好处都没捞着,说他就是个背锅的,说自己冤得慌。

裴京航说想看看那人让他背了多少钱,老板自己把手机翻出来,往桌上一拍:“你看!钱是经过我这儿,但我一分没拿,没个五分钟就转走了!”

那笔钱转给的账号,开户行在省城。

裴京航悄无声息地拍了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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