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江逸扭头不敢直视裴京航通红的双眼,他其实相信裴京航一直没忘了自己,但这次见面来得太过意外,江逸实在没想好该如何面对眼前人。
他只能先这么避着。
“那个地方在哪儿?”裴京航没理会江逸的话,他俩从以前就这样,江逸很少主动,裴京航只能自己向前一步,江逸才会给出回应,这次他也是同一种心理,反正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江逸这次明显反应要大很多,许是不想让师弟师妹多等,江逸径直绕过裴京航,在门口扫了辆共享单车,朝距离学校不远的餐馆骑去。
清风久违地拂过面颊,江逸滚烫的脸蛋这才慢慢降温,即便大脑开始清醒,江逸还是心不在焉地没看路,显然在想别的事情。
他想起裴京航方才风尘仆仆的脚步,想起他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他不知跑了多远,身上明显穿久了的冲锋衣,忽然觉得一切都没变。
自己还在向前,爱的人还在身后。
江逸有点开心,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听得见裴京航在后面按铃的声响,和轮子碾过石子的磕碰声,江逸不回头也知道裴京航骑得有点急,他特意放慢速度,只希望裴京航能一直看着他,安全地走过这一段路。
那家餐厅离得不远,师弟师妹坐了地铁一站地就到了,从地铁口出来时,正好碰见江逸在旁边停车。
师弟师妹刚想和江逸打招呼,哪知方才在校门口拦师兄的怪鸟也紧随其后,他从车上下来立马跑到江逸旁边,江逸面不改色地与他拉开一点距离,也没搭理他,师弟师妹看看这人,又看看那人,一股诡异的气氛忽然从周围隆起。
这帮研究生都是何其有眼力见的人,见二人氛围不对头谁也没多说什么,在航大附中毕业的早就猜出七七八八了,几个师弟师妹对个眼神,见自家师兄也不打算解释,一个胆子大的立马上前,询问道:“同学你也是咱大学的吗,还是别的学校上学的?”
“……我从附中毕业之后直接去了军队,现在在私企开民航飞机。”裴京航这些年一直躲躲藏藏,被这么多人围着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附中的啊!哪一届?”
“比你们学长小一届。”裴京航意识到自己终于能正常社交,他本性恢复得很快,显然非常开心,更何况这是融进江逸的社交圈子。
“那就是比咱们大一两届……”有的学弟开始回忆,看裴京航越来越面熟,瞬间恍然大悟,“你就是那个在升旗讲话时呼吁生三胎的学长?!”
一听见自己的陈年黑料,裴京航面上瞬间有点挂不住,这些年他逐渐收敛许多,但一想到自己坏事做尽的光辉岁月,裴京航不觉有些怀念当初:“宋德升告诉你的?”
“哪用得着宋主任亲自说,这事儿早就在学校传遍了。”学弟打趣道,他立马转过身向不明所以的众人讲述裴京航的英勇事迹,所有人看向裴京航的目光从惊讶转向好奇,裴京航都被盯得飘飘然,江逸见他远没有自己想象的抑郁,心情瞬间放松许多。
裴京航也注意到江逸看他的眼神,深沉的眸子里全是温柔,只是自己瞅他的时候,江逸又会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见江逸不是完全讨厌自己,裴京航打从心底地开心,他朝江逸咧嘴一笑,俩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反正今天导儿也不在,哥们你跟师兄认识的话,就跟我们一起吃呗。”师弟明显还想跟裴京航多说话,他把目光期待地投向江逸,哀求道,“可以吗江师兄?”
忽然被落下话茬,江逸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好在裴京航已经完全恢复以前的习惯,他直接摆摆手,朝众人示意道:“我能吃,你们问他也白问。”
闻言,觉得自己丢面儿的江逸直接瞪了裴京航一眼。
师弟师妹看向俩人的表情更耐人寻味了。
眼看自己也不能一直八卦下去,也不知谁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所有人立马张罗着加凳子添碗筷,裴京航也不客气,顺势坐在江逸旁边,江逸往边上挪了挪,嫌恶地瞪着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六年下来,裴京航其实在外面收敛很多,只是他今天面对的是江逸,他老心痒痒地想欺负欺负,自家老婆的反应真是太可爱了。
菜都是师弟点的,每一道都照顾着江逸的口味,辣子鸡水煮鱼毛血旺摆满一桌子,裴京航看到这菜,忽然眼前一亮:“他什么时候这么能吃辣了?”
“师兄来的路上特地给我发消息,说今天想吃辣的。”师妹赶紧抬头接话,“估计国外吃甜太多,赶紧回国换换重口呗。”
裴京航自顾自地瞥了江逸一眼,若有所思,江逸捏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只觉这帮不懂事儿的啥都往外说。
包间里热气蒸腾,辣子鸡的红油汪在盘子底,水煮鱼片上浮着一层干辣椒,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那油还在滋啦滋啦响,闻着就香。
裴京航和江逸这么多年都还没吃过这么好的,看着心里直流口水,师弟举着筷子招呼大家快吃,几个师妹被毛血旺里的鸭血烫得直吸气,一边用手扇舌头一边还不忘伸筷子再夹。
“哎师兄,你们那个飞行员工资是不是特别高啊?”
“高什么高,起早贪黑的。”裴京航自己加了块热乎乎的鸡块,转手又给江逸加了一个。
“少来,我表弟也在学飞,说以后年薪百万。”
裴京航笑着推了推那个捣乱的学弟,没接这茬,旁边两个学弟已经开始争论起哪家航司的空乘最漂亮,一个说川航的小姐姐好看,一个说厦航的制服最有气质,吵得面红耳赤。
师妹翻了个白眼,往嘴里塞了块辣子鸡,江逸静静听他们闹,嘴角偶尔笑笑,手里的筷子也没停。
辣子鸡的辣椒段堆成小山,水煮鱼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毛血旺里的午餐肉被捞得差不多了,剩下豆芽和鸭血还在底下。服务员又端上来一盆米饭,热气扑满了整桌。
“来来来再要两瓶啤酒!”
“你少喝点,明天还得跟导师开会呢。”
“开会怎么了,开会就不能喝酒了?”
“给两个师哥满上!!!”
笑声,碰杯声,筷子碰碗沿的脆响,混着辣椒呛人的香气,衬得包间里好不热闹,窗外是初秋的夜,窗内是热气腾腾的人间。
江逸夹了一筷子鱼,没抬头,裴京航余光瞥着他还在吃,心里略微踏实了一点儿,就在这时,一旁的师妹哄着江逸给他倒酒,啤酒度数不高,江逸就微笑接过来喝了,哪知这位江师兄的酒量实在不咋滴,没一会儿脸就变得红扑扑的。
“哎对了师兄,这哥们是你朋友吗?”酒过三巡,平常不善言辞的小师妹也放开跟江逸套近乎,她早就好奇江逸和裴京航的关系,这会儿终于能问出口了,“我怎么感觉不像啊……”
“是兄弟。”江逸拿起纸杯又抿了一口,“我是他哥。”
见江逸终于主动诉说俩人的关系,裴京航也不想跟别人碰杯了注意力立马完全被江逸占据。
“你俩长得也不像亲兄弟啊。”师妹扭过头,一脸不信。
“我从小是被领养的。”江逸不紧不慢地继续解释。
感觉触碰到师兄的伤心事,师妹在原地愣神问不出口了,哪知江逸还是一脸不在意的样子,见对方还硬扯面子没打算公开关系,裴京航直接了然道:
“我也是他男朋友。”
话音刚落,整个饭局都散发着微妙的气氛,在座的好几个人全部醍醐灌顶,酒劲都被吓醒了,在脑内疯狂演算着这俩人到底能不能在一起的伦理问题。
江逸闻言也瞪大双眼,整个人丢脸又窘迫,裴京航看向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还打算再说些什么,等再扭头,江逸那杯已经空了,正颤颤巍巍地本能伸手去够酒瓶。
裴京航顺势把酒瓶拿走,皱眉道:“别喝了。”
江逸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两秒,收了回去,他没看裴京航,低头夹了一筷子鱼,辣椒籽粘在嘴角也没察觉,裴京航想伸手给他擦掉,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师弟师妹们赶紧假装没看见。
可没过多久,趁裴京航跟旁边人说话,江逸又朝服务员要了一瓶,裴京航听见开瓶的声音回过头,江逸已经倒上了,这回是白酒。
“江逸。”裴京航声音沉了下来。
江逸跟没听见似的,仰头就是一口,辣得呛嗓子,他皱着眉生生给忍住了。
裴京航伸手按住他的杯子:“行了,你以前也不爱喝酒啊。”
江逸这才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酒意上涌的潮气,声音嗔怒:“你管我?”
闻言,一桌子人瞬间安静下来。
师弟举着筷子悬在半空,师妹嘴里的菜忘了嚼,几个人互相使眼色,没人敢吭声。
裴京航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江逸也不躲,就那么盯着他,盯了一会儿,自己把杯子往前一推,倒了满杯,仰头又喝了。
裴京航喉结动了动,没再拦。
江逸喝得急,呛了一下,眼眶更红了,他拿手背蹭了下嘴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六年。”
“你知道我这六年,忍得有多难吗?”
这是裴京航第一次见到喝醉酒的江逸,话语直白到他这种厚脸皮的人都感觉有些意外。
“火场上,那么危险的地方,你说走就走……”江逸的声音还算稳,只是语速比平时慢,几乎听不出来醉意,平常清楚江逸性格的人都知道他醉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还不敢去找你。”
“我……”裴京航不知该如何解释。
“我知道你有难处。”江逸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啪”的一声,酒瓶搁在桌上发出闷响,“你一直都有自己的难处,都觉得是自己欠江家的。”
他端起来要喝,裴京航再次握住他手腕,江逸挣了一下,没挣开,就那么举着杯子僵在那儿。
“江逸。”裴京航叫他。
江逸没应,只是垂着眼睛看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那只手比印象里糙了,骨节分明,有几道做实验留下的浅疤。
许久江逸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声音,只是嘴角扯了扯。他抬起头看裴京航,眼睛红红的,没哭:“我因为你,没跟江家的任何一个人计较,甚至在你走后尽心尽力照顾他们,因为他们不仅是我的家人,更是你的家人……我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这些,我以为我已经做得够好了。”
他顿了顿,声音终于开始发抖:“结果我今天一看见你,才发现自己全是装出来的。”
裴京航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他没见过江逸这样,江逸是那种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的人,当年俩人分开的时候都没掉过一滴泪,可现在他坐在一桌子菜中间,拿手捂着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哭。
师妹眼眶也红了,但还是低着头使劲扒拉饭,师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鼓起勇气把筷子放下,轻轻站起来。
“我去……我去结账。”
“我跟你一起!”
“我去上厕所!”
一阵椅子轻响,几个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包间,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屋里彻底安静。
裴京航没动,只是看着江逸,看他捂着眼睛的手,看他抖动的肩膀,看他另一只手攥着酒杯攥得指节发白。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江逸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