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离S302省道还有两公里的路口时,江逸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一眼屏幕,是江淮璟打来的电话。
江逸接起来,听着那头的声音不对,江淮璟说话带着喘,像是一路跑着打的这个电话:“小逸,新闻你看了吗?西北山火,说是飞机掉下来了,训练营的学员——”
“妈。”江逸打断她。
那头顿了一下,奔跑的脚步似乎停在原地。
“我在西北。”江逸平静道。
江淮璟沉默两秒,然后声调突然就高了,变得又急又尖:“你什么时候去的?!你一个人?京航呢?他到底在哪儿——”
“还没找到。”
闻言,那头忽得没声了。
江逸攥着手机的手也在抖,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理清思绪,江逸的大脑飞速旋转,接下来他说出的话即便语速很快,可每个字都必须在脑子里过一遍才能说出口:“我刚到,正准备进去看看,妈,爸和爷爷没事吧?”
“……你爸刚打电话来,说老爷子看见新闻就站不住了。”
“那您更不能乱跑。”江逸安慰道,“爷爷那边需要人,我爸一个人两头跑顾不过来,您在家里等着,千万别出门。”
“我去找你——”江淮璟的声音刚起了个头,就被江逸生生打断。
“您不能来。”
那头又沉默了。
“我能找到人。”江逸笃定道,“您在家里等消息。”
江淮璟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道,声音哑得厉害:
“注意安全,别往危险的地方钻。”
“好。”
电话挂断,江逸把手机攥在手心,随后抬头看向正在开车的江景深。
他的手搭着方向盘,看上去心不在焉的,车窗开着,江景深一直抽着烟,手指轻弹,烟灰直接在窗外落下去一截。
“……你回去吧。”良久,江逸这才开口。
江景深抬头,透过后视镜看着江逸。
“家里现在不能没人。”江逸说,“我妈一个人,爷爷在医院,我爸两头跑,您回去,比我在这儿有用。”
江景深看着他,犹豫道:“你自己行吗?”
“就还剩不到两公里。”江逸道,“我能走。”
江景深没再说话,他把烟头扔出窗外,江逸也顺势把行李放进江景深后备箱,自己拿上点要紧的东西,直接顺着马路往前走。
江景深的车掉头时,江逸已经转身往省道那头跑了一段。
支援的路上,江逸把脑子里的东西又全都过了一遍。
裴京航上的那架飞机,今早坠落在S302省道附近的林区。
山火是飞机坠毁引发的,烧了大半天,到现在还没灭。
天气预报说有雨,上午确实下了,热气和雨水搅在一起,烟散不出去,火闷着烧,反而更难控制。
现在裴京航失联,搜救队想进山找人,但火太大,撤出来了。
还有姜明在那次董事会之后,非常巧合地调任到了西北。
裴京航在董事会上闹的那一出动静太大了,年少气盛,一上来就要分股份、动规矩,算是把姜明那批人的老底都掀了。
姜明被踢出权力中心,他被逼到这一步,铤而走险,不是没有可能。
江逸把这条线压在心底,脚步逐渐快起来。
山路不好走,越靠近火场,空气越呛,焦糊味混着热浪往脸上扑,江逸把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他终于看见第一个救援队临时指挥点。
几辆军绿色的车停在路边,有人进进出出,橙色的救援服上全是灰,对讲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江逸耳中。
江逸走过去,看见一个人蹲在地上看地图例行指挥,正急得满头冒汗,那人抬头看江逸一眼,有些不耐烦:“快走,这儿不让进——”
“我学气象的。”江逸说,“我能帮忙。”
那人愣了一下。
江逸没等他反应,直接蹲下来,手指点在地图上:“现在火场在什么位置?风向多少?救援队往哪个方向走了?”
那人被他问得发懵,但还是指了指地图上的几个点。
江逸看了三秒。
“他们往东走的?”
“对,那边火最猛,得先压住。”
“风向呢?”
“西南。”
江逸抬头看他:“西南风往东刮,你们的人往东走,是迎着风往火心里钻。”
“火不会等人。”江逸说,“风向一变,他们全得困在里面。”
旁边有人凑过来,出声训斥:“你谁啊?快走!”
“让他说。”负责人抬手把人拦住,盯着江逸,语气有些恳切,“你有什么建议?”
江逸没废话,直接捡了根树枝,在地面的沙土上画了几笔——山的走势,谷的位置,火线的方向,风的箭头。
“从这里绕。”他指着一条线,“走山脊北侧,背风面,火到不了那儿,然后从两片火中间的缺口切进去,缺口在这儿……我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看过,还没烧起来。”
负责人盯着地上那几笔,眼睛瞬间亮了。
对讲机里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火过来了!”“撤不撤?”
“走。”负责人忽然说,“走北侧。”
队伍立刻转向。
江逸顺势跟了上去。
那天下午到傍晚,江逸没再往前走。
他被留在临时指挥点,面前摊着一张地形图,手里握着一部对讲机,救援队的人进进出出,每隔几分钟就有人报位置、报火势、报风向变化。
“西南方向火势扩大,请求指示。”
江逸盯着地图,脑子里转得飞快。
热气流上升的路径,山脊对风向的阻挡,过火带的隔离作用——
“撤回来,往北两百米,那片过火林能挡。”
“东侧缺口快封了,还能不能进?”
“不能,等风,十五分钟后风向会偏西,到时候从西侧绕。”
对讲机里安静一秒,随后传来一句:“收到。”
旁边有人看他,眼神复杂,但没人再问江逸的来头。
江逸也没空注意这些,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地图,脑子里同时转着两条线——
一条是火场,风向,救援路线。
另一条是姜明。
如果裴京航真上了那架飞机呢?
如果……
对讲机又响了。
江逸按下通话键,开口,声音听起来很稳很冷静。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对讲机的那只手有多凉。
傍晚六点多,江逸站了快四个小时。
腿是软的,眼睛是干的,地图上的线条开始重影,他眨眨眼,想把它们看清楚,但越眨越花。
又一条消息进来,一条接着一条。
他跟在负责人旁边,一条一条细细地对照。
然后,江逸的腿忽然软了。
帐篷里正巧跑进来一个人,伸手扶住了他。
江逸没看清是谁,只看见一件橙色的救援服,上面全是灰和烟熏的痕迹,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