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客栈时，谢长安派人救了他。他抱着银钱，在门外远远地望见过恩人的脸，心想或许仙族也并非全是坏人。

可后来，他看到恩人乔装入城，出没于城巷和军帐，行踪诡异，一看就是有所图谋，才惶然惊觉所谓的仁慈不过是假象。

仙族或许能对他施以恩惠，却不会对魔族手软，他们不会放过洛城。

“呜嘶噜嘶咝嘶！（骗子！你是骗子！）”

少年丢掉手里的弹弓，以手成爪，怒吼着扑了过来。

这家伙毛都没长齐，对付他无度都不用出鞘。姬无伤用刀柄一挡，便卸去他的冲势，然后揪住他的衣领，将人凌空提了起来。

他周身迫人的气息能使魔族最强壮的勇士跪伏，可这少年不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愤怒烧毁了他的理智，被姬无伤单手擒住还依旧在拳打脚踢，嘴里不断嘶吼着肮脏的骂语。

姬无伤皱眉，手指在刀鞘上一弹，让无度出鞘寸许。锋锐的刀身映出他阴冷的眉眼，压迫感十足：“你别不知好歹。”

他没什么底线，也没有不打小孩的原则，这小屁孩再作下去，他可不会心慈手软。

“哎。”谢长安按住姬无伤的手，轻声道，“打晕吧，别见血。”

说到底还是个孩子。

谁料就在他们交谈的片刻，这少年忽然挣脱了束缚，低头狠狠咬在谢长安的手背。犬齿刺破皮肤，一下就见了血。

谢长安立刻用另一只手捂住，却还是晚了一步。

殷红血液滴入祭坛，顺着繁复的纹路蔓延开来，然后只见一道刺目血光冲天而去，大阵已开。

那少年转头就跑，姬无伤想追，却又记挂谢长安的伤势强忍着没动。

谢长安摆摆手，说无事，仰头看着血色蔓延的天空，心中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以祭坛为中心，洛城四角纷纷腾起血色光柱，像是江河倒流，汹涌浪涛涌入天幕，原本平静的夜空顿时被搅得天翻地覆。

天空变成刺目的猩红，脚下的土地开始渗出血水，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

原本紧闭的门户忽然一扇扇打开，人们纷纷从家里冲出来，站在拥挤的街道上，互相推搡。这些魔族人好似失了神智，面无表情、状若痴傻，呆呆地站在原地。

若是站在高处便能看到，洛城四面已被煞气包围。黑色的怨煞从四方涌来，紧紧地挤压在四面城墙外，越积越多，到最后甚至浓烈地能凝成实质。

“不对。”谢长安护着姬无伤退至墙角，紧张地看着不远处拥挤的人群，“这不是镇压的阵法。”

没有哪个镇压阵法是这样的！不仅不压制，反倒引来了更多怨煞……

仿佛是要印证他的话，下一刻，四周的煞气便冲破了无形的屏障，疯狂地涌入城中。

那些原本呆立的魔族人像是受到感召，一下陷入狂躁。

怨煞唤醒了他们体内的魔族血脉，激发了他们嗜血和暴戾的本能。他们忽然成了原始的兽，互相撕咬，缠斗在一起，我啃食你的血肉，你咬碎我的头骨，鲜血飞溅，残肢遍地，洛城一霎时成了人间炼狱。

“谢长安……”

姬无伤抓住他的衣袖，竭力压制着体内的躁动，神情痛苦不堪，下唇都被他咬出了血。

他也是魔族，自然也会受到影响。何况他天生招煞，这种影响会必旁人更重。

他的灵脉对发狂的魔族人极具吸引力，已有不少魔族嘶吼着扑过来。谢长安用忘尘一一打退，搂着姬无伤飞身跃上屋顶。

他在城中最高的一座楼上落脚，让姬无伤伏在自己怀里，为他渡灵调息。

“我好疼……谢长安，我好疼……”

他紧紧攀附着对方的腰身，疼的连指尖都在发颤。他不是脆弱的性格，很少示弱乞怜，能说出这种话来，只怕是疼到了万蚁噬心的地步。

“师父在呢，师父在。”

谢长安低声安抚，却觉得苍白无力。他挑开对方的衣领，伸手摸到对方的蝴蝶骨，以大量灵力强行改阵，让钻入对方灵脉的怨煞全部转移到己身。

黑猫一直没走。它站在檐角，俯视着血红一片的洛城，良久开口道：

“这是血阵。”

它回过头，看着谢长安，“百里晏想献祭这座城。”

城中混乱一片，大部分魔族都已失去理智，沦为只知杀戮的兽。慕平生执剑守在闻人棣身侧，唇色发白，神情悲怆。

不是平乱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百里晏骗了他们，这根本不是什么镇恶的阵法，它只会激发魔族的兽性，让洛城沦为一片血海，无人生还。

闻人棣是高阶魔族，还能勉强存留几分理智，可保留的神智却让他更痛苦。

他蜷缩在地，胸口血痕遍布，被自己抓得血肉模糊。他抬起头，看见挡在身前的慕平生。对方剑已出鞘，剑身上灵光流转，赫然是仙门弟子。

“你骗我……”他目眦尽裂，被背叛的愤怒让他双目发红，“你是仙族人，却骗我说是魔族。”

慕平生挥剑击退几个发狂的魔族，回过头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