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沉沉,是厚重的墨蓝色,夹杂着些许月光,让人无端觉得寒凉。
夜晚总是安静得过分,这种时候,一个人躺着难免会感到孤单。
但如果是两个人就不一样了,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身边有另一个人的体温,心里也会满满当当。
谢辞一直说着醉话,断断续续,语调听起来很难过。
可是林燃听不懂他在讲什么,除了知道他在叫自己的名字外,说的话一句也听不懂。
但是听不懂也没关系,其实林燃一直就不是很懂谢辞在想什么。他只要陪在对方身边就够了,就像现在这样,安静地抱住对方就好。
得益于过人的身体素质,谢辞第二天醒来时,头不晕也不疼,只剩下一点宿醉后的懵感。
林燃比他起的早,现在大概在厨房或者客厅,房间外面传来“叮叮当当”的轻响,估计是在用勺子搅什么东西。
“嗷呜!嗷呜!”
“嘘!——别吵,谢辞在睡觉呢。”
“呜呜呜……”
“诶诶诶别咬别咬!这不是给你的!”
谢辞一走出房间,就看见一人一狗争作一团的画面。
林燃一只手高高举着玻璃杯,另一只手在包子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包子被拍得很委屈,一张狗脸顿时拉得老长,原本摇着的尾巴也垂了下来,很沮丧地趴在了地上。
清晨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给人与物都镀上一层浅淡的光,并不刺眼,是一种温和又轻柔的明亮。
谢辞斜斜倚着门,垂眼看着,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以后,大学期间,或者工作之后,他和林燃仍然住在一起,那是不是每天早晨都可以这样?
一醒来,一出门,就可以看到太阳……
这个念头来的十分突然,因为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象过未来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又或者说,他也从没想过,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他的生命里,好像只有隐忍蛰伏,争权夺利,最后成功上位、接管谢家,这便是他对于人生所有的规划。
“你醒啦?头疼不疼?”
包子死死咬着拖鞋不肯松口,林燃只好踢掉鞋,赤着右脚走过来,把水杯递给他,“喝点蜂蜜水,解酒的。”
谢辞接过,仰头喝完,余光里看到那只狗快要气成了河豚,忍不住开口道:“它没事吧?”
林燃拿着杯子走到水池边,开了水龙头哗哗地洗:“没事,不要紧。”
“嗷呜嗷呜嗷呜!”
有事有事有事!
包子叼着拖鞋,疯狂甩头以示不满。
“今天早晨没遛它,所以闹脾气了。”
林燃放好杯子,在包子面前蹲下,“谢辞不舒服,我得陪着他,不能留他一个人在家里,那样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你说对吧?”
包子“呜呜”两声,也不知道说的是对还是不对。
“你看,我不是故意不带你出去的。所以你别生气了,行不?”
包子趴着没动,几秒钟后才抬起头,舔了舔林燃的手,表示原谅他了,然后又迈步走到谢辞这里,用爪子扒了扒他的裤脚,表示也原谅他了。
谢辞有点想笑。
后来的结局总算圆满,两人一狗达成和解。他们俩背书包出门的时候,包子还摇着尾巴送到了门口。
“私生子”的传言止于上周五,这周来学校,谢辞几乎没怎么听到议论的声音,甚至连打量的目光都几乎没有。
他和林燃从校门走到高二楼,一路上简直安静得不可思议。
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上错学了。
“喂!林燃!你他妈的给小爷站住!”
哦,没有上错,学还是那个学。
霍城领着两个跟班从后面追上来,跑的很急,停下来后还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林燃看见来人,眉头一皱,立刻就要挡在谢辞身前,却被谢辞提着后领转了个圈,掉回了原来的方向。
他在林燃后颈上挠了挠:“别理他们,去教室上早读去。”
“站住!谁让你们走了?”
见两人毫无反应,霍城不由得有些气急败坏,嗓门也大了起来:“林燃,我早提醒过你,别惹小爷,否则小爷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谢辞微微挑眉,在林燃耳边轻声问道:“你做什么了?”
林燃抿着唇,支支吾吾:“也没什么……”
“啧啧啧。”
霍城虽然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但光看表情也能把内容猜个大差不差,“林燃啊林燃,我真佩服你,给人当狗能当到这份儿上,真是有本事。”
“自己费力气做了一堆事,结果人家根本不领情……”
“到底做什么了?”
谢辞又问了一遍。
林燃犹豫几秒,才回答道:“就,之前不是老有人议论你嘛,有些人说的太难听了,我就稍微警告了一下……”
怪不得,今天半点儿难听的话都没听到,甚至其他人看过来的眼神里都带着小心和谨慎。
“你——”
谢辞本想问他是怎么警告的,但话到嘴边又止住,“算了。”
他也能猜出来,十有八九是放狠话吓唬人。
林燃低着头,不敢看他,好像犯了错的孩子,怕受到责备似的,局促又不安。
谢辞轻轻叹了口气,搭在林燃后颈上的手没放下来,安抚性地摸了摸对方突出的颈骨,道:
“下次跟我说一声。”
林燃没说话,只是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谢辞忽然有点难过,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一颗心坠坠的,像吸饱了水的海绵。他抬手在林燃头上揉了两把,把短短的发茬摸得歪倒又竖起:
“好了,没怪你,不怪你。”
“去上早读。《赤壁赋》好好背,等放了学我要抽的。”
林燃“嗯”了一声,点了好几下头,被他推着往前走。
霍城还在后面没完没了地纠缠,谢辞不回应他,他就更加光火。
“不过是条狗罢了!算什么东西!连你主子都要在小爷我面前讨饶——”
谢辞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霍城一下子顿住。
那一眼太过冷淡,却和平常那种目中无人的目光不同。谢辞的眼神里,除了漠然,还有阴沉,无边无际的阴沉。
这绝不是正常人会有的眼神,也不是少年们为了装高冷耍酷而能有的眼神。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阴沉,是冷血动物撕下人皮和伪装后,露出的本性。
仅仅是被这样的视线打量了一眼,霍城就觉得毛骨悚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