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的雨丝打湿裙角,岳灵握着伞,脚下似乎有万斤重,人声嘈杂,如潮水般涌来,又渐渐褪去。
只剩被淘洗得泛白的思维,一片空茫茫,又挤挤挨挨被塞满,仿佛再也容不下一点东西,发出即将碎裂的咔擦声。
巷口围着的人散开,徒留那个哭得再也掉不出一滴泪的老妇人,岳灵抬脚,把伞搁在她旁边,转身离去。
裙角扬起一连串湿润的泥珠,发丝被雨水打湿,粘在脸上,岳灵走在青石板路上,身边是行色匆匆的行人,行人抬手挡在眼睛上,试图遮住飘向眼睛的雨点。
岳灵如一抹幽魂,穿梭其中,有人,一直有人在误导她,那些女子,蛊虫,和刘均成的用作拉拢人心的事情,和刘宅的白雾,无故失踪的人毫无干系。
咬紧唇瓣,一滴冰凉的水珠滚过眼角,不,有关系,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那些花楼的女子是维系的纽带,是达成利益的开胃小菜,更深入的,藏在彭泽地下的,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所有人网罗其中的,惊天巨网。
与花楼对立的工坊房间低矮,与花楼精巧细致的木结构不同,工坊的屋子大多是石料,上头竖着高高的烟囱,赤膊的工人手里拿着烧红的铁锤,叮,叮,敲打铁器定型。
岳灵猛地转身,向着监牢的方向跑去,既如此,香积寺,或是彭泽的其他势力定然不会放着刘均成就这么死去。
尤其是香积寺,刘均成手上,一定有比私相授受更关键的,也更致命的东西。
行至月眠阁,卫霄抱臂斜靠在柱子上,见到岳灵时候轻轻摇头。
心沉下去,云清不见了,自那日后,云清紧随她们之后离开月眠阁,再没见过他的踪迹。
卫霄拿着个东西,云清留下的。
岳灵接过细看,是个发簪,上头绒花缠成的麻雀栩栩如生,口中衔着一枚红果,毛茸茸的麻雀歪着脑袋,两只黑豆似的眼睛仿佛下一秒就眨起来。
麻雀,稚雀。
有什么东西渐渐明晰,岳灵收下簪子,无论是井下的尸骨,还是关在柴房里的女子,都不见苏稚雀的身影。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没有说话,岳灵向着监牢的方向继续前行,卫霄跟在身后,不发一言。
心中诡异的不安愈发强烈,岳灵攥紧拳头,心脏砰砰跳动,撞得胸腔沉闷闷地疼,抬眼辨认方位,快了,再转过这个巷子。
衙署西侧的后门的屋檐起翘出现在眼底,岳灵脚步加快,细密的雨和着风灌进喉咙,气管火辣辣的疼。
她猛地停住脚步,呼喊声,利刃穿透皮肉,又拔出,鲜血喷涌而出的声响,卫霄抬眼,拉住岳灵的胳膊,剑鞘磕在木箱上,带起一阵阵回响。
鞋底被温润的血浸透,浓郁的腥气直冲面门,熏出两滴泪水,红白一片的东西洒在地上,还冒着热气。
岳灵猛地打了个寒颤,红,铺天盖地地红映入眼底,牙齿咯咯咬合,踩在脚下的是绵软的肉和斜凸出的骨头。
一双裹着薄茧的手覆在眼上,满目的红归于一片黑,雪后松针的清冽气息窜进肺里,岳灵像是才反应过来呼吸似的,猛地呼出一口气。
卫霄沉稳的吐息洒在耳边:“剩下的不必看,刘均成被带走了。”
出了衙署,鼻腔里惊人的血气才散开一点,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佩刀碰撞的声响出现在巷口。
岳灵没有抬头,慕容铮脸上仍戴着面纱,见到院内的场景,脸色阴沉到近乎滴出水来。
轻抬手,他目光瞥过立在树下的岳灵,示意身后的人开始行动,整齐划一的脚步迅速分散开来,纷乱又有节奏地在院内搜查,他扫过少女苍白的侧脸,抬手扇走鼻尖令人反胃的血气。
慕容铮踱步至岳灵身侧,那股腻人的甜香散开,留下饱经风霜的刀剑的古朴锈气。
岳灵抬眼:”木公子。“
脸上还带着后怕的惊慌,咬紧舌尖,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岳灵垂在袖下的手收紧。
慕容铮点头,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岳灵:“我以前常用的,岳姑娘面对如此尸骨累累的场景还能面不改色,木某钦佩。”
接过瓷瓶,轻触的指尖如同雪珠擦过,凉意渗到心里。
沉默一会,慕容铮开口:“岳姑娘放心,常虎回信,乌头一切都好,岳姑娘的阿爷也无事。”
岳灵点点头,抿唇半晌,才开口:“多谢。”
抬手按住卫霄的胳膊借力,岳灵起身和慕容铮道别,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
慕容铮手指摩挲岳灵归还的瓷瓶,像是才注意到岳灵身旁始终跟着个卫霄似的,咔,瓷瓶的塞口拨开,呛人的薄荷气驱散脑海的混沌。